起
黄昏。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四个人站着。
林晚,许志豪,苏染,赵国强。
风穿过树叶,哗啦啦响。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光了,街上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自行车铃声。
赵国强握着扫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晚。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震惊,恐惧,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林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这个男人。
四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全是老茧。
一个最普通的清洁工。
但他记得。
——
“赵师傅,”苏染开口,“我们也是。”
赵国强看向她。
又看向许志豪。
他的目光在许志豪脸上停了一下。
“你……”他皱起眉,“那天晚上,你在楼上。”
——
许志豪的脊背绷紧了。
“我?”
赵国强点点头。
“我看见你了。”他说,“你站在天台上,和另一个人。然后……”
他停住。
没有说下去。
——
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许志豪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他看着赵国强。
“你看见我了?”
赵国强点点头。
“看见了。”他说,“你和一个人站在那里说话。然后那个人……推了林晚一下。”
——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赵国强摇摇头。
“太远了。”他说,“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男的,穿深色衣服。”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不是你。”
——
许志豪的肩膀松了一下。
他看着赵国强。
“你怎么知道?”
赵国强看着他。
“因为那个人推完之后就跑了。”他说,“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像被钉住了。”
——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林晚想起前世最后一刻。
她确实看见许志豪站在玻璃门后。
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一直以为那是冷漠。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
“后来呢?”苏染问。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跑过去。”他说,“林晚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林晚。
“你看见我了。”
——
林晚点点头。
“我记得。”
——
转
天越来越暗。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师傅,”林晚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记得的?”
赵国强想了很久。
“醒过来那天。”他说,“1998年9月1日。”
他顿了顿。
“我记得那天晚上。记得清清楚楚。但我不敢信。我以为是自己做梦。”
——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扫地,每天路过那栋楼。”他的声音很轻,“每天都抬头看一眼。看有没有人再从上面掉下来。”
——
沉默。
林晚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年了。
每天扫地,每天抬头。
等着一个不会再发生的噩梦。
——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她问。
赵国强摇摇头。
“不敢。”他说,“我怕……怕你知道自己会死,会害怕。怕你害怕一辈子。”
他看着她。
“我想,也许你不知道更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
林晚的眼眶有点热。
这个男人,和她非亲非故。
只是恰好在她死的那天晚上,站在楼下。
只是恰好记得。
只是害怕她害怕。
——
“赵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哑。
赵国强看着她。
“谢谢你。”
——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谢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记得。”林晚说,“就够了。”
——
合
路灯全亮了。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四个记得的人。
1998年9月1日那天晚上,他们都醒过来了。
都记得。
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活了三年。
——
“还有别人吗?”许志豪问。
赵国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找过。”
苏染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不敢。”
他顿了顿。
“万一找到了,发现是那个推她的人呢?”
——
沉默。
很冷。
2001年九月的夜风,忽然凉得刺骨。
——
林晚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她是从三十七楼掉下来的。
三十七楼。
那么高的地方。
赵国强站在楼下,怎么会看得清许志豪的脸?
——
她抬起头,看着他。
“赵师傅,”她问,“你当时站在哪儿?”
赵国强愣了一下。
“楼下。”他说,“大楼门口。”
“三十七楼那么高,”林晚问,“你怎么看得清天台上的人?”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就是……看见了。”
——
苏染看着他。
许志豪看着他。
林晚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握着扫帚,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
“赵师傅,”林晚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也有没说完的事?”
——
他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扫帚的手,在发抖。
——
路灯照着他们四个人的影子。
拉得很长。
很长。
——
(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