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8日,星期六。
林晚从早上就开始等。
她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路。每一个经过的人,她都要看一眼。
不是。
还不是。
——
林建国每个月的这一天回来。
三年了。
每次都是下午三四点到家,放下行李,喝口水,然后去厂里看看。
但今天,林晚知道,不一样。
今天她有事要问他。
很多事。
——
中午,苏文秀喊她吃饭。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饱了?”
“嗯。”
苏文秀看着她。
那目光和从前一样——什么都看得出来,但什么都不问。
“你爸下午回来。”她说,“有事跟他说?”
林晚点点头。
——
承
下午三点十分。
一辆长途客车停在巷口。
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
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手里拎着个旧行李袋。
林建国。
——
林晚从窗前站起来。
她跑下楼。
跑到巷口。
林建国正往这边走。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晚晚?你怎么——”
“爸。”林晚打断他,“我有话问你。”
——
林建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回家说。”
——
他们一起往家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但林晚知道,父亲在看她。
用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
——
转
回到家,林建国把行李袋放下。
“文秀,”他对厨房里说,“我跟晚晚说点事。”
苏文秀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
“行。饭好了叫你们。”
——
他们走进里屋。
林建国关上门。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林晚。
“问吧。”
——
林晚站在他面前。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递给他。
——
林建国接过来。
低头看。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她。
——
“你知道了。”他说。
不是问句。
林晚点头。
“你是醒过来的。”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是。”
——
“什么时候?”
“1998年9月1日。”他说,“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三十出头。”
他顿了顿。
“我记得你死的那天晚上。记得自己站在那栋楼下。记得什么都做不了。”
——
林晚的眼眶热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建国看着她。
“因为怕你害怕。”他说,“怕你知道自己会死,会害怕一辈子。”
和赵国强说的一样。
和周老师说的一样。
和徐美芳说的一样。
——
“那你这三年去省城,”林晚问,“是去查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另一张照片。
递给她。
——
林晚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大楼前。
和之前那张一样。
但这一张更清晰。
清晰到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
——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最中间。
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容——
——
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谁?”
林建国看着她。
“你不认识?”
林晚摇头。
“不认识。”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陈建新。”他说,“华茂商贸的法人。”
——
林晚愣住了。
陈建新?
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
那个许建国的亲戚?
——
“他在那栋楼里?”她问。
林建国点点头。
“在。”他说,“你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
他顿了顿。
“而且,他醒得比你早。”
——
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晚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陈建新。
空壳公司。
许建国的亲戚。
也在那栋楼里。
醒得比她早。
——
“他……”她的声音有些抖,“是他推的我?”
林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知道是谁。”
他看着她。
“我在找他。找了三年。”
——
“找到了吗?”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找到了。”他说,“就在省城。”
他顿了顿。
“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
明天。
见陈建新。
见那个知道真相的人。
——
“爸,”她问,“他愿意说吗?”
林建国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
“他愿意。”他说,“因为他也在等人。”
“等谁?”
林建国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等你。”他说,“他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
2001年九月的黄昏,红得像血。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三年了。
他一直在找。
一直在等。
等她准备好。
——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爸,”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醒过来的?”
林建国转过身。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第一天。”他说,“你打电话给我,说华茂商贸有问题那天。”
他顿了顿。
“那个语气,那个声音,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
——
林晚的眼眶热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
林建国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抬起手,按在她发顶。
那只手,和十年前一样粗糙。
“因为我在等你告诉我。”他说,“等你自己愿意说。”
——
林晚低下头。
眼泪落下来。
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
窗外,夜色降临。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
(第二卷《乘风而起》完)
(全文完,敬请期待第三卷《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