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手机屏幕彻底黑了,像一块死寂的石头贴在裤兜里。他没再试开机,也没抬头看高台上的道士——那双赤红的眼睛正盯着他,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后脑。他只是把右手握得更紧了些,缚怨索垂在身侧,绳头离地面还有一寸距离。
铁板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声。
不是裂开,是内部结构在扭曲,像有东西从底下顶上来。他脚底一沉,鞋底与金属之间的粘滞感突然加重,仿佛整块铁盘正在变软。他迅速后撤半步,右腿微曲,重心压低,左手悄悄摸向袖口,最后一张符纸已经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裂缝出现了。
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正下方,一道细如发丝的线缓缓延伸,随即“啪”地炸开三寸长的一段,黑色液体从中渗出。那不是油,也不是血,浓稠得像凝固的沥青,却泛着诡异的光。月光照上去,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反光,映出的人影像在笑,嘴角歪到耳根,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动。
他不动声色地又退一步,背脊几乎贴上断裂的支架残骸。这根钢筋原本斜插在铁板边缘,现在它的底部也被黑液包裹,金属表面爬满了蛛网状的脉络,像是被某种活物寄生了血管。
一小股黑液顺着裂缝边缘滑落,在空中没有滴下,而是悬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扭转向他这边,像蛇抬头嗅味。他瞳孔一缩,绳头轻点地面,不碰液体,只试探其前方的空间。绳身刚触到那片区域,立刻剧烈震颤,像是打中了神经末梢。他迅速收手,绑在腕上的绳圈收紧,防止失控甩出。
黑液不动了,但没退。
它停在原地,表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接着,第二道裂缝在他左侧两米处裂开,第三道在背后,第四道直接从旋转木马的底座炸出。每一道都渗出同样的黑液,不流淌,不扩散,而是吸附在物体表面,向上攀爬。摩天轮的支架开始变形,原本笔直的钢柱像老树根一样弯折,关节处发出“咯吱”的摩擦声,顶部扭曲成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朝他这边俯视。
旋转木马转了起来。
没人启动电源,电机早已锈死多年。可那几匹木马却缓缓转动,马首一一扭转,180度对准他,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其中一匹的脖子断裂了一半,随着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在倒数。
秋千也动了。
两架锈迹斑斑的秋千无风自动,前后摆动,幅度不大,节奏一致,像是有人坐在上面轻轻晃腿。铁链与横杆连接处没有润滑,每一次来回都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昭没看那些设施太久。他知道,这些东西不会直接攻击他。它们只是背景,是舞台布景,真正的威胁还在地下。
泥土鼓胀了。
就在离他最近的旋转木马底座旁,地面隆起一块,像有东西在下面蠕动。黑液顺着裂缝流过去,汇成一条细线,缠绕在鼓包表面,像是给即将出生的东西系上了脐带。
“噗”。
一声闷响,泥土炸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
焦黑如炭,五指蜷缩,指甲翻卷,手背上布满溃烂的皮肉,另一侧却光滑如常人,甚至能看出年轻女性的纤细轮廓。那只手撑住地面,接着是肩膀,头颅,整个身体从地里爬出。
怨灵。
半边烧伤,半边完好,皮肤拼接处没有缝合痕迹,像是两种生命硬生生糅在一起。它四肢着地,膝盖和手肘反向弯曲,像蜘蛛一样爬行。双眼是两个白点,没有瞳孔,却精准锁定了陈昭的位置。
它没叫,也没扑。
只是爬了几步,停在三米外,抬头看着他。
紧接着,第二道裂缝喷出黑烟,一只全身裹着湿透寿衣的怨灵钻出,头发贴在脸上,嘴里不断往外滴着黑水。它站起身,脖子歪向一侧,颈椎明显断过,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悬着。
第三只从摩天轮支架的阴影里爬出,没有下半身,上半截躯干拖着肠子一样的黑雾在地上滑行。第四只直接从秋千座位下钻出,是个孩童模样,脸肿得像发酵的面团,眼睛只剩两条缝。
越来越多。
它们不急着进攻,也不围拢得太紧。一只接一只从裂缝、从设施底部、从黑液交汇处爬出,动作缓慢,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它们分布在他四周,形成一个逐渐收窄的半圆,最近的不到五米,最远的也不超过十米。
陈昭背靠钢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臂绷紧,缚怨索横在胸前,左手藏符于袖,指尖抵住纸角。他呼吸压得很低,每一次吸气都控制在鼻腔内完成,不发出一点声音。肋骨处的钝痛还在,像有把钝刀卡在里面,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拉扯。右臂旧伤也开始发烫,肌肉不受控地轻微抽搐。
他不能先动手。
这张符是他最后的手段,一旦打出,若没能造成有效压制,接下来就再无反击之力。他必须等,等第一个真正扑上来的目标,等一个能让他判断这群怨灵协同方式的机会。
黑液继续蔓延。
已经爬到了他脚边,沿着鞋底边缘往上浸染。他试着抬脚,鞋底像是被胶水黏住,必须用力才能拔起。他不再乱动,任由那层黑膜覆盖鞋面,只保持重心随时可移。
高台上的道士依旧站着。
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他的道袍下摆纹丝不动,可周围空气却在扭曲,一圈圈热浪似的波纹从他脚下扩散开来,一直延伸到游乐园边缘。那些波纹扫过的地方,裂缝更深,黑液涌出更快,怨灵爬出的速度也加快了。
陈0.3秒。
他捕捉到了。
当一只怨灵从旋转木马底座爬出时,它的动作比前一只慢了半拍。不是个体差异,是所有怨灵在出现后的前三秒内,行动都有极其微小的延迟。像是信号传输需要时间。
他记下了。
这时,第一只半边烧伤的怨灵动了。
它没有扑,而是缓缓直立起来,双臂垂在身侧,头颅一点点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直视陈昭。接着,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像是多人重叠的低语:“你……不该来。”
陈昭没答。
他知道这不是警告,是测试。
果然,话音落下,所有怨灵同时有了反应。它们齐刷刷转头,看向各自的同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操控。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冲锋,是包围。
每一只都调整位置,步伐缓慢却坚定,填补空隙,压缩空间。原本松散的半圆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圈,最近的怨灵已经逼近到两米内。它们停下,抬头,齐齐注视着他。
陈昭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滑下。他没去擦。他知道,下一秒就是攻击的临界点。
可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很短,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摩斯密码。
他没动。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高台。
道士的手指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干扰了节奏。他的嘴唇依旧在动,可那一瞬间,念咒的频率乱了半拍。
陈昭立刻低头,盯着脚边的黑液。
那层覆盖在鞋面上的黑色薄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像是正在被某种力量抽离。远处的黑液流动也缓了下来,不再向上攀爬,而是开始收缩,往裂缝里回流。
怨灵们察觉到了。
它们的动作迟疑了一瞬,眼神集体出现波动,像是接收到了混乱的指令。原本整齐的包围圈出现了微小的错位,左后方的一只甚至后退了半步。
陈昭没动。
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破绽。
但他不能赌。
因为他看到,高台上的道士睁开了眼。
不再是赤红,而是全黑,连眼白都成了墨色。他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他抬起手,不是指向陈昭,而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咚”。
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高台,而是来自地下。
整个游乐园的地面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敲击。铁板裂开更大的缝隙,黑液再次喷涌而出,比之前更加汹涌。那些刚刚回流的液体瞬间反扑,重新爬上金属、钢筋、设施,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怨灵们的动作恢复了。
它们的眼神重新统一,包围圈再度收紧,最近的那只已经踏入两米内,枯爪缓缓抬起,指尖滴落黑水。
陈昭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一下,极短,像是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声回应。
然后,彻底安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怨灵,扫过扭曲的设施,扫过高台上那个全身笼罩在黑气中的道士。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把最后一张符纸从袖中抽出,夹在缚怨索末端的绳环里,灵力缓缓注入,不引爆,只激活。绳身开始微微发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蛇。
怨灵们齐齐踏前一步。
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鼓点。
陈昭双脚微分,重心下沉,右臂后拉,绳头垂地,离那层重新爬升的黑液仅剩几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