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正面吹来,带着沙地夜里特有的凉意,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着皮肤。陈骁的脚步没停,脚底板像是踩在烧红的铁片上,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他背上的林雪依旧昏着,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但平稳。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不出多少东西,但他已经不再依赖它了。
热成像仪还在胸前内袋里,关着电源。省电是本能,哪怕现在战勋够用,他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刚才那三名侦察兵的热源信号已经彻底消失在西北方向,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新的搜索队靠近。他扫了一眼前方地势——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低矮山脊横在那里,像一头趴伏的野兽,轮廓模糊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他放慢脚步,在一处背风的岩凹前停下。两块塌陷的岩石夹出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勉强能遮住两人身形。他小心地把林雪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块倾斜的水泥残块上,又扯过伪装网盖住她肩膀和腿。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眼皮微微颤动,像是要醒了。
他拧开水壶,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抹在她唇上。水珠顺着嘴角滑下去,她喉咙动了动,睫毛猛地一抖,睁开了眼。
眼神一开始是散的,瞳孔对焦了好几次才落在陈骁脸上。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明显,声音很轻:“……是你?”
“别动。”他低声说,手按在她肩上,“还没安全。”
她点点头,想抬手撑地坐直,手臂却一软,差点倒下去。陈骁伸手扶住她后背,让她靠稳。她喘了几口,缓过来一点,视线慢慢扫过四周——荒原、碎石、远处未熄的坠机火光,最后回到他脸上。
“我……被关了多久?”
“不清楚。你记得什么?”
她闭了下眼,像是在理清记忆:“他们绑我去的……不是普通营地。地下三层,全是实验室。我在那儿待了快两个月。他们逼我改良一种药剂……我没完成,所以一直没杀我。”
陈骁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她声音虽弱,但字句清晰,没有胡言乱语的迹象。
“什么药剂?”他问。
“代号‘X-7’。”她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神经刺激类,作用是大幅提升士兵的痛觉阈值和攻击性。注射后,人在重伤状态下仍能继续战斗,甚至不会感觉到肢体断裂。副作用是情绪失控,容易进入无差别攻击状态……已经有三支武装在试用,都是小型PMC组织,打着维和旗号,实际上在西非几个冲突区做实战测试。”
陈骁眉头皱紧。他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某些佣兵团私下用兴奋剂催战,但那种都是短效、高风险的临时手段,打完一仗人就废了。可要是真有系统性的药剂投入战场,那就不是局部问题了。
“谁在背后推这东西?”
“不知道具体名字。”她摇头,“但我听守卫提过一次,说是‘上级指令’,由一个大型私人军事公司主导。他们叫它‘新兵种计划’。药剂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但已经在矿区冲突中用了两次。一次是在刚果边境,一支二十人的小队突袭了一个村庄,全程没撤退,直到全部被打死为止。另一个是在尼日尔三角洲,一群士兵在中毒状态下杀了自己人……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当是误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最可怕的是,他们已经开始筛选适配者。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药剂反应。失败的实验体……都被处理掉了。”
陈骁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这种药剂形成规模,战场上就再没有‘正常人’了。每一个敌人都可能是不知疼痛、不辨敌我的疯子。平民首当其冲,整个战区都会变成屠宰场。
他低头检查她的手腕。皮肤苍白,能看到几处针孔痕迹,已经结痂,位置集中在静脉附近。他又翻了翻她的衣袖,没发现皮下植入物或芯片接口。
“你被打过这药吗?”
“没有。”她摇头,“我是研发人员,不是测试对象。他们需要我调整配方,降低致幻率,提高稳定性。但我故意拖着进度,数据也做了手脚。最后一次提交的样本,我把主要成分替换成了一种类似咖啡因的衍生物,效果差很多,但他们一时看不出来。”
陈骁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不是光会做实验,还懂怎么保命。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压缩干粮,撕开一角递过去:“吃一点。”
她接过,小口咬着,咀嚼得很慢。他蹲在她前面,背对着风口,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左耳垂。这个动作他已经改不掉了,紧张时就会碰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你说的试验地点在哪?”
“废弃矿区改建的地下设施。”她咽下一口食物,声音稍微有力了些,“具体位置我不确定,但有一次守卫聊天,提到‘红石谷’。说那边地形隐蔽,以前是铀矿,后来封了,现在被改造成综合基地。进出都要刷生物识别,外围有自动哨塔和巡逻无人机。”
陈骁记下了这个名字。红石谷——他在地图上见过,位于马里与尼日尔交界地带,荒无人烟,常年沙暴,确实适合藏东西。
“有没有标记?生产编号?运输路线?”
“没有编号外泄。”她摇头,“所有药剂都用代号管理,容器是统一的灰色密封罐,标签只有条形码。运输路线也不走常规通道,都是夜间空投,或者用伪装成医疗车队的卡车转移。但我记得其中一辆车的车牌尾数是‘K7’,是塞内加尔注册的民用牌照,但涂装是联合国医疗署的样式。”
信息零碎,但足够拼出一条线。有人在用合法外壳运非法武器,而且已经进入实战部署阶段。
他盯着远处夜色,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按常理,他现在该做的就是继续走,找个安全点把人送出去,然后换战勋、升级装备、活下去。这种事不该他管。
可他管不了。
他想起上一场战斗里那个孩子——十二三岁的童军,手里攥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步枪,眼睛发红,嘴里吼着听不懂的话,冲上来就被流弹打穿了肚子。死前还在抠扳机。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点燃的疯狂。
现在他明白了。
那孩子可能就是试药的产物。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你说的这个‘X-7’,”他低声说,“要是真铺开了,会死多少人?”
林雪看着他,声音很轻:“如果全面推广,未来五年内,非洲战区至少会有三万士兵接受注射。每个注射者平均能多杀七到十一个人。还不算失控后误伤的平民。数字只会往上走,不会停。”
陈骁站起身,走到岩凹边缘,望着东南方向的山脊。他知道那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中途落脚点。追兵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直升机残骸会引来更多人。他不能在这儿久留。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转过身,看向林雪:“你还能走吗?”
她扶着石头,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她咬牙:“再歇十分钟……我能撑住。”
“不用等那么久。”他走回来,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托住她后背,直接把她抱起来。她身子轻,像是骨头都快被拘禁耗空了。
“你要去哪儿?”她问。
“红石谷。”他说,“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她没再问,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他迈步走出岩凹,脚踩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寒气。他摸了下胸前内袋,确认热成像仪还在。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