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试验田的叶尖上,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味儿,像是刚割过的草混着泥土晒暖的气息。小花站在家门口那条新铺的石板路上,背了个小小的布书包,里面装着半块昨晚蒸的米糕、一支木炭笔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的“入学凭证”,盖了叶承泽亲笔画的红印。
她没回头喊爹娘,知道他们还在田里忙活。昨夜地脉震动后,好几片新苗都冒了头,玄凛说要盯一整晚,赤霄嚷嚷着“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结果俩人全没睡。小花踮脚往田埂望了一眼,只看见麦浪翻动,没人影。
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学院大门比她想象中矮,灰石砌的拱门顶上爬着藤蔓,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孩子,有人类,也有不是人的。
角落里,一根细长的陶管插在土里,管口微微颤动,是小地蚓。它把自己缩成一团,触角贴着内壁,谁靠近一点就抖一下。旁边几个孩子指着它窃笑:“泥巴虫也来上学?怕不是钻进课本啃页子。”
另一头,小蒲公英精浮在半空,绒球蓬松得像朵云,可两个男孩故意从底下跑过,带起一阵风。它的绒毛炸开一片,孢子飘得到处都是,引得周围咳嗽连连。先生皱眉走来,它立刻收束身体,低着头不敢吭声。
最让小花注意的是院外台阶边那个木盆。盆里种着一株豆苗,叶片嫩绿带斑纹,根须牢牢扎在土里。它想进来,可没人帮它挪动。阳光斜照过来,叶子已经开始打卷。
小花没多想,径直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盆边的泥:“我帮你搬。”
那豆苗轻轻晃了晃叶尖,像是点头。
她站起来冲边上两个穿粗布衫的人类学童招手:“嘿,一起抬一下呗?它也是同学。”
两人对视一眼,咧嘴笑了,赶紧过来帮忙。四只手合力把木盆抬起来,稳稳当当送进了教室。豆苗的叶子舒展开些,朝小花轻轻点了点。
进了屋才发现,这间学堂也没讲台那么高,桌椅高低错落,有的宽大,有的矮小,显然是为不同身形准备的。小地蚓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钻进了特制的湿润槽;小蒲公英精坐在后排飘浮垫上,绒球小心收拢着;豆苗则被放在窗台下的专属架上,离阳光不远不近。
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题目是《耕云谣》,一首老民歌,讲雨水如何随风走、庄稼怎么听天时。先生一句句念,让学生跟着哼。可唱到第三段时,问题来了。
“阳光洒满坡——”先生拖长音。
豆苗突然抖了抖叶子,想举叶示意,可没人理它。它急了,叶片来回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安静!”先生敲了下木尺,“别捣乱。”
这时,小花悄悄挪过去,伸手握住豆苗的一片嫩叶,在掌心轻轻划了几道。然后她举起手:“先生,它不是捣乱,它说太阳太晒了,叶子烫,想往左边挪半尺。”
先生愣住,转头看窗外日头,果然偏移了不少。他让人把木盆往左移了移,豆苗叶片立刻放松下来,轻轻摇了摇。
全班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真懂啊?”有人小声嘀咕。
课继续往下上。唱到“风起翻青浪”那句时,地面忽然轻微震了一下。小地蚓又开始抖,这次是用尾端有节奏地敲击陶管底部。
“咚、咚咚、咚——”
“又来了!”前排一个男孩捂耳朵,“这泥虫是不是疯了?”
小花侧耳听了听,忽然笑出声:“它不是吵,它是在打节拍!刚才那句‘耕云谣’少了个顿挫,它补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上敲出节奏:“‘风起——翻青浪’,中间这个停顿要有,不然顺不下去。”
先生试了试,点点头:“还真是。”
这回连先生都笑了,全班哄堂大笑。小地蚓的陶管微微翘起一头,像是在害羞地低头。
下课钟响时,阳光正落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孩子们涌出去玩“抢灵果”的游戏,按惯例分队。人类孩子自动聚成一堆,精怪们各自抱团,豆苗孤零零立在原地,根不动,叶不扬。
小花走过去,一把牵起它一根卷须:“我们当一队,名字叫‘向阳队’!”
她又转身拉住小地蚓探出的一截触角:“你也来!”
小地蚓愣了愣,慢慢往前挪了一寸。
“还有你!”她蹦到半空,把小蒲公英精从飘浮垫上拽下来,“别躲啦,你是飞的,侦察最厉害!”
四人凑齐,比赛开始。
小花指挥若定:“蒲公英上去看,地蚓地下传消息,豆苗用藤蔓搭桥过沟,我来拿果子!”
蒲公英精腾空而起,俯瞰全场;小地蚓震地传信,提前报出对手动向;豆苗甩出柔韧的藤,横跨水渠搭起通道;小花灵活穿梭,一把摘下最高枝上的红果。
赢了!
掌声响起时,小花把果脯分成四份,自己拿了最小一块,其余三份递出去:“一人一半,哦不对,是一人一份!”
蒲公英精接过果脯,绒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小地蚓把果脯埋进土里一小半,留着慢慢吃。豆苗的叶子微微张开,像在鼓掌。
太阳偏西,其他孩子陆续离校。小花没走,留在座位上整理课本。她把那张入学凭证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又检查了一遍炭笔有没有断。
窗外,风掠过藤蔓,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豆苗还在窗台上,叶片舒展,根须安稳。
明天还能一起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