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把田埂晒出一层暖意,林小禾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昨夜写完农事笔记后睡得早,今早醒来也没见玄凛和赤霄在屋里争教材的事儿再吵出新花样,倒落了个清静。她踩着露水未干的泥土往村口走,风里飘来一股新蒸的米糕香,夹着人声热闹。
村口老槐树底下搭了座简易婚棚,几串红穗子挂在枝头,随风轻晃。苏禾站在树下,一身素白麻布嫁衣,没绣金线也没缀珠玉,手里攥着一束野地里采来的灵穗,穗尖泛着淡淡青光。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像是怕踩响了什么。
林小禾走近时,人群让开一条道。有人小声嘀咕:“当年她偷土那会儿,谁能想到还有今天?”“可不是嘛,要不是林家娘子收手没究,早被送去官衙打板子了。”话音落下,又迅速安静下来,没人敢当面提旧事。
苏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小禾站在面前,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林小禾伸手一托,把她胳膊扶住。
“礼还没行完,别乱动。”林小禾语气平常,像在田里提醒谁别踩了嫩苗。
苏禾嘴唇抖了抖,声音压得很低:“我……我那时候糊涂,真糊涂。你本可以不管我,可你还教我认土性、看墒情,分我种子,让我在重建队里做事……是你让我能抬头站着活。”
林小禾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捏锄头留下的茧子。“地不记仇,人更不该。你如今有工做,有饭吃,还找到了愿意一起种田的人,比啥都强。”
树影晃了晃,那边农学修士已站定位置,是个瘦高个子,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草绳结又紧了紧——那是他们这儿最老的规矩,两人各执一端,绕三圈,从此同耕共食。
仪式开始,主礼人念了几句老话,无非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两人交绳行礼,村民鼓起掌来。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贵客满席,但笑声是真的,掌声也是真的。
礼毕,林小禾往前一步,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木牌,巴掌大,边缘打磨光滑,正面刻着地契纹路,背面一行小字:“从前错了,不妨碍今后好好种地。”
“我送你一份贺礼。”她把木牌递过去,“你当年踩过的那片坡地,就是靠近东沟那块,三年前我就重新翻整过,连收五季灵麦,土性养回来了,作物也甜。现在它是你的了。”
苏禾接过木牌,手指摸到背面那行字时,整个人顿了一下。她猛地低头,眼泪砸在木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她咬着唇,肩膀微微发颤,忽然单膝跪地,对着林小禾磕了个头,额头触到泥土。
“我……我会好好耕它一辈子!”
林小禾没拦她,等她自己站起来。远处那片田正泛着金浪,风吹过去,稻穗一摇一摇,像在点头。
宴席摆在村中空地上,几张长桌拼起来,摆着自酿米酒、烤灵薯、腌菜饼。林小禾坐在角落,吃了半块米糕就放下了。她看着苏禾被人簇拥着敬酒,脸上的羞怯慢慢散开,笑出了声。那个总爱拿眼角瞟别人、走路缩着肩的苏禾,不见了。
日头偏西,人声渐稀。林小禾起身离席,没打招呼,沿着田埂往回走。晚风拂面,路边稻穗窸窣作响,一株歪倒的秧苗蹭到她裤脚,她顺手捋正,听见它小声嘟囔:“她会种好的,她心里有光了。”
她笑了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到了院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赠出的灵田。夕阳落在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金。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脱鞋上榻,身子陷进熟悉的褥子里,肋骨处传来一阵闷乏,像是走了太久的路。茶壶还在灶上冒着气,烛火未熄。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抚过腹部,那里有点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