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刚过,阳光已经爬上营地东区的铁皮围墙,把几根歪斜的探照灯杆影子拉得老长。广场上的水洼还在蒸发,雾气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昨夜留下的泥脚印。陈默还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屁股底下压着半湿的报纸,手里那根辣条刚撕开一半,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浑身是血的巡逻兵跪在中央,嘶吼着:“东区围墙破了!有伤员!急需医生!”
话音没落,秦岚已经动了。她没再看赵大勇被拖走的方向,转身就朝医疗区奔去,动作干脆利落,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短促有力的响声。陈默叹了口气,把辣条重新塞回裤兜——这已经是今天第三包被打断的零食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卫衣后摆沾上的灰,顺手从空间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是他三天前放进空间的,那时候还没停电,热水器还能用。他边走边想,要是能泡碗红烧牛肉面,这一早上也算值了。
医疗帐篷离广场不远,在营地北侧角落,原本是个仓库改建的,外面挂了块用白布缝的“急救”横幅,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拿记号笔随手写的。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脸色发青,一看就是刚从围墙上撤下来的。秦岚一脚踹开帘子进去,陈默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
帐篷里一股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汗味、血腥、呕吐物和消毒水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几十张临时搭起的床铺挤满了人,大多盖着脏兮兮的毯子,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几个孩子缩在角落发抖,母亲搂着他们,眼神空洞。
苏婉站在最里面那张病床前,背对着入口,白大褂肩头全是血渍,右手正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对准一个年轻士兵的大腿。她手指有点抖,但动作没停,稳稳推完药液,拔针,按住棉球。
“体温三十九度八,脉搏一百四十二。”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帐篷里的嘈杂,“感染扩散了,伤口已经开始化脓。”
旁边的护士点头记录,笔尖都在抖。
苏婉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抬手推了推,又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她连续工作了十二小时,眼下乌青,嘴唇干得起皮,可站姿依旧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她走到药品架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空的。再拉上面两格,只剩几瓶生理盐水和一盒退烧栓。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从夹缝里抠出半支青霉素,玻璃瓶上标签都磨花了。
她盯着那半支药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重伤员。
那人躺在角落的担架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他的左臂缠着绷带,边缘渗出黄绿色脓液,明显是破伤风或败血症的征兆。
苏婉蹲下来,轻声说:“坚持住,我给你打最后一针。”
她拆开针管,将半支青霉素缓缓注入静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打完后,她没立刻起身,而是把手放在那人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烫得吓人。
她站起身,环视一圈帐篷,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没药了。”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护士愣住,笔掉在地上都没捡。几个家属开始低声啜泣。有个男人突然冲上来,抓住苏婉的手腕:“医生!我儿子才十六!你再想想办法!你不是说还有储备吗?”
苏婉没甩开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我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那人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外面传来骚动,又有担架被抬进来,是个断腿的老头,伤口暴露在外,苍蝇围着飞。护士赶紧过去接应,可连止血带都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又被掀开。
秦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陈默:“你在外面等就行。”
陈默摇头:“人都快死了,我还躲什么?”
他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像来超市挑饮料。所有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有人认出他是刚才一枪打碎灯罩的人,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期待。
他径直走到苏婉面前,看了看那个还在输液的重伤员,又扫了眼空荡荡的药品架,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半支空针管上。
“你要这个?”他问。
苏婉抬头看他,没说话。
陈默左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军用级盘尼西林,十万人份,密封未拆,有效期到2035年。你要吗?”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护士瞪大眼,老头家属忘了哭,连重伤员的喘息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苏婉盯着他:“你说什么?”
陈默没回答,而是抬起左手,卷起袖子,露出那只银镯。他另一只手按在药箱该出现的位置,掌心向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
三秒后,一声闷响。
一个深绿色的金属药箱凭空出现在地上,约莫六十公分长,漆面有磨损痕迹,角落还贴着褪色的危险品标识。箱子落地时震得旁边一瓶生理盐水晃了晃。
陈默弯腰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支抗生素,全是军用封装,标签清晰写着“青霉素G钠盐注射液,每支一百万单位”。还有链霉素、氯霉素、头孢曲松……全是末世前医院重点管控的处方药。
“喏。”他随手抽出一支,递给苏婉,“够不够?”
苏婉接过药,手指碰到玻璃瓶的瞬间,眼神变了。
她低头看药,又猛地抬头看他,眼镜已经滑到鼻尖,都没顾上推。她的视线越过药瓶,死死盯住他手腕上的银镯——就在刚才药箱出现的一刹那,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极淡的微光,像是金属反光,又像是某种能量波动。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陈默的左手腕。
力道很大。
陈默一怔,下意识想抽,但她抓得太紧,指甲几乎掐进皮肤。
“这是……”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军用级盘尼西林?这种药2028年就停产了,库存全在军区冷库,你怎么会有?而且……”她盯着银镯,“它刚才闪了。”
陈默没动,也没挣脱。
帐篷里其他人还在震惊于药箱的出现,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秦岚守在门口,背对着他们,防着外人闯入。护士已经开始搬药,激动得手发抖。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生气,也没慌乱,就像在提醒谁别吵醒病人。
苏婉没松手,嘴唇动了动,还想问。
陈默转头看她,眼神很静,镜片后的目光像井底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深不见底。
“你想救更多人,”他说,“就别让药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自己握过的手腕位置——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很快褪去。
陈默合上药箱盖子,冲旁边的护士扬了扬下巴:“按危重程度分配,优先儿童和老人。别浪费,每一支都能救命。”
护士连连点头,赶紧招呼人搬药。
陈默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但很稳。经过秦岚身边时,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他说,“就是辣条又没吃完。”
秦岚皱眉:“你刚才拿出来的药……哪来的?”
“空间里。”他随口答,“攒着呗,反正不占地儿。”
秦岚没再问。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逼也没用。她只是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像之前在广场那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帐篷外阳光更亮了,风把帐篷帘子吹得轻轻晃。陈默走出几步,左手习惯性摩挲了下银镯,触感冰凉,和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没回头看苏婉,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
苏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支空针管。药箱已经被搬走,护士们忙碌起来,有人在登记,有人在分装,伤员的呻吟声似乎也轻了些。
她慢慢把眼镜推回原位,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抓住陈默手腕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昨夜暴雨过后,陈默坐在小马扎上吃辣条的样子。那么懒散,那么无所谓,好像末世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台更大的游戏机。
可现在,一个能凭空掏出十年禁售军用药箱的人,会是普通人吗?
她抬起头,望向帐篷外。
陈默已经走远了,灰色卫衣背影融进阳光里,看上去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宅男。
可她知道,有些事,藏不住了。
她攥紧了那支空针管,指节发白。
下一秒,她转身走向药品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本破旧的登记册。她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7:18,收到未知来源抗生素一批,疑似军用级。供体:陈默。异常现象:取药时银镯发光。”
她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她决定查下去。
医疗帐篷外,陈默站在一棵枯树下,从空间里又摸出一根辣条。这次是香辣牛肉味,包装有点皱,估计是去年囤的。
他撕开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远处,秦岚还在守着帐篷门口,像尊雕像。阳光照在她左眉骨那道疤上,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没再往回看。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接触,可能埋了雷。
但他不在乎。
药送出去了,人能救下来,就够了。
至于秘密……
他舔了舔嘴角的辣条粉,心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怀疑了。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天空。
云散了些,太阳挺亮。
要是这时候能来碗热汤面,那就更完美了。
他正想着,裤兜里的辣条包窸窣响了下。
好像是最后一包了。
他叹了口气,把包装纸捏成一团,塞进兜里。
然后站直身子,拍拍裤子,准备回去补觉。
毕竟,救人这种事,太耗体力了。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左手腕上的银镯,似乎比平时凉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眼,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背后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
没风。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没回头。
只是加快了脚步。
阳光照在营地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围墙外,丧尸的低吼声隐隐传来,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
帐篷内,苏婉站在原地,手里那本登记册已经放回抽屉。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目光落在陈默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