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回到暂居之处，窗外星子已隐去大半，屋内一片漆黑。他未点灯，径直走到桌前，袖中的青铜令牌贴着肌肤，仍带着从藏书阁带回的暖意。
他握紧书箱麻绳，指节发白。暂居之所尚远，明日辰时还要登记入册，但他心中已无迟疑。
今晚所见虽短，却如暗室点灯，照出一线路径。
七子焚庐，不是终点。
而是他追查的起点。
他站起身，背起书箱，推门而出。天光未亮，院中槐树静立，枝叶不动。脚步踏在青石道上，一声不响，唯有布履擦过地面的轻响。他一路向东，穿过三重月门，绕过讲经堂后廊，直奔藏书阁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皇都西城一处深宅之内，烛火摇曳。
王霸天坐在主位，铠甲未卸，刀横膝前。“陆文渊昨夜进了史部？”他声音低沉，不带起伏。
下首一名黑衣人跪伏在地：“回大人，眼线亲见其与慕容婉儿分头翻检残卷，后得一无名册子，内容涉及‘七子联名’‘焚庐’‘禁文令’等字句。”
“果然查到了。”王霸天手指敲击刀柄，发出沉闷声响，“这小子，刚进学府就敢碰旧案，倒是不怕死。”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城楼守军巡逻的火把忽明忽暗。
“不能再让他查下去。”他转身下令，“即刻派密使渡海，联络司马轩。告诉他，中原有宝将现，若愿出手设障，事成之后，儒门典籍任他取三卷。”
黑衣人领命退下。
王霸天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刀身上那四个刻字——“武定乾坤”。他冷笑一声：“文道？不过是些纸上虚言。只要断了火种，还怕天下不归于武？”
话音落下，一道符纸自空中飘落，燃成灰烬。信已传走。
东海孤岛，礁石嶙峋。
狂风卷着咸腥气息扑打崖壁，浪涛撞击岩基，声如雷震。司马轩立于崖顶，法杖拄地，异域长袍猎猎作响。他面容瘦削，双目深陷，手中符文流转不定。
一名灰袍使者踉跄奔来，递上密信。
司马轩接过，只扫一眼，嘴角便扬起。他低声念道：“陆文渊……就是那个能召虚影的少年？”他眼中闪过贪婪，“竟能以文成兵？此等天赋，若为我所得，何愁大道不成？”
他抬头望向中原方向，法杖猛然插入地面。一圈幽蓝符文自杖尖扩散，瞬间没入泥土。刹那间，海雾翻涌，自四面八方聚拢，凝而不散。
“迷阵启。”他低语，“困其身，乱其心，耗其文气。待他力竭，便是我登岸之时。”
符文一闪，千里之外，学府外围林道骤起浓雾。
陆文渊行至半途，忽觉脚下湿滑，空气变得粘稠。他停步，抬眼看去——前方不过十步之路，已被灰白雾气吞没，连道旁古松也只剩模糊轮廓。
他皱眉，伸手探出，指尖触到雾气，竟有微凉刺骨之感，不似寻常水汽。
鸟鸣断绝，虫声全无，整片林道陷入死寂。
他退后半步，折扇已在掌中展开。扇面“文载道”三字隐隐泛光。他闭目，调息凝神，感知天地元气流动。
不对。
元气滞涩，如同被什么东西搅乱。东南方略有一丝波动，似人为牵引，非自然生成。
这不是普通的雾。
是阵。
他睁眼，目光如炬扫视四方。雾气厚重，视线难及五尺，但他察觉到脚下地势微倾，应是沿原路返回尚有可能。
正欲后撤，耳边忽传来低语。
“……不该看的……不该查的……”
声音飘忽，似从左侧传来，又像来自头顶。他猛地转头，却只见雾影浮动，空无一人。
紧接着，铁链拖地之声响起，由远及近，又戛然而止。
他不动，手按折扇，指节用力。
他知道，这是惑心之术。
越是恐惧，越易入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声落刹那，体内文气微震，周身三尺之内，雾气竟略退寸许。
有效。
他继续诵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每诵一句，文气流转一分，心神愈稳。雾中低语再起，这次化作孩童哭声，凄厉哀怨，仿佛就在耳畔。
他不为所动，依旧低声念诵，步伐缓慢后移。
一步，两步。
脚底触到一块平整石板——这是通往东侧偏门的小径入口，他曾走过一次。
方向没错。
只要顺着这条路退出林道，进入主街，便可避开这片诡异区域。
他正欲加快脚步，忽然，前方雾中浮现出一道人影。
身形模糊，披发覆面，双手垂地，缓缓朝他走来。
他顿住。
那人影越走越近，直至距他仅剩三步，停下。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雾气在其周身缠绕。
陆文渊握紧折扇，默念《孟子》中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话音未落，人影突然抬手，指向他身后。
他本能回头。
身后空荡，唯雾弥漫。
再回头时，那人影已不见。
他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未乱。
幻象而已。
真正危险的，不是看得见的东西。
是这雾本身——它在消耗他的文气。每一次调息，都要比平时多费三成力气。
他必须尽快脱身。
他继续后退，沿着石板小径一步步挪动。口中不停诵读经典，以文心护持神志。
《中庸》《论语》《礼记》轮番默念，不敢停歇。
雾中再起异动。这次是无数细碎私语，交叠成潮：“你救不了他们……七家大火烧尽时，你还不曾出生……何必执着？不如放手……”
他脚步一顿。
这些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他为何要追查？不过是个被逐出家族的书生，凭什么担起文脉重责？
可随即，他想起破庙中的那一夜，千名持戟虚影自《过秦论》中走出，扫平山贼。
那一刻他知道，文字有力量。
不是用来装饰门庭，不是用来博取功名。
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那些被烧掉的书，被抹去的名字，被掩埋的真相。
他咬牙，声音更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雾气剧烈翻腾了一下。
前方石板路开始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揉皱。原本笔直的小径，竟弯成环状，出口方向彻底迷失。
他站定，不再移动。
四周寂静如初。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阵心。
司马轩远在海外，借法引阵，目的就是耗尽他的心神，让他困死于此。
但现在，逃已无路。
唯有静守本心，寻其破绽。
他闭目，不再依赖双眼。
而是以文心感应元气流向。
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自西北角传来——那里，元气最为稀薄，像是被人刻意抽离。
阵眼所在。
他睁开眼，望向那个方向。
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根断裂石柱，半埋土中，形似残碑。
他迈步，朝那里走去。
每走一步，耳边幻音愈烈，脚下道路不断变化。有时似踏虚空，有时如陷泥沼。
但他始终低诵不辍。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话到最后，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雾中，那根石柱越来越近。
他伸手，即将触及。
突然，整片迷雾剧烈震荡，仿佛有巨物苏醒。
远处传来一声冷笑，跨越千里，清晰入耳：
“有趣。竟能撑到现在。”
陆文渊猛然抬头。
雾未散，路仍断。
但他已知道，敌人是谁。
也明白，这一关，只能靠自己闯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