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墙的两端》
第一次坐进她的副驾,周屿就闻到了那股清冽昂贵的皮革香。
那是混着某种木调香氛的气味,和他身上刚挤完地铁、沾着早餐摊油烟味的旧夹克格格不入。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蜷起,不敢触碰身下那光滑细腻的米白色座椅,更不敢去看中控台上那些复杂璀璨的水晶旋钮。
车是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得像一艘深海里的潜艇。而那块车牌京A·88888像一枚滚烫的烙印,透过前挡风玻璃,无声地宣告着它与这个城市绝大多数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开车的人叫沈星。此刻,她纤细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没有戒指,只有一道被百达翡丽表带压出的浅浅红痕。
她今天戴了副金丝边眼镜,侧脸在国贸璀璨的楼宇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疏离。
“送你到小区门口?”她问,声音也是好听的,像浸过冰泉的玉石。
“啊…好,谢谢。”周屿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他报出那个五环外老破小区名字时,感觉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砂石感,磨得他喉咙生疼。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车内很静,只有顶级音响流淌出的古典乐,当然他也没有听过。
他能清晰地看到仪表盘上变幻的幽蓝与暗红光晕,将她完美的下颌线勾勒得如同雕塑。
他想起上周,在她那座能俯瞰整个CBD的顶层公寓里。她赤脚踩在温热的柚木地板上,递给他一杯水,笑着说:“这里太空了,你来了,才有点人气。”那一刻,他几乎要错觉,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对普通的、互有好感的男女。
可此刻,坐在这辆价值等于老家县城十套房的移动宫殿里,所有的错觉都被现实粗暴地撕碎。
信号灯转红,车停了。沈星很自然地提起:“下周末有场私人美术馆的开幕,有几个你可能感兴趣的艺术家。一起?”她的邀请总是如此得体,却也让周屿瞬间想到那场开幕的着装要求,他需要提前多久,才能从有限的积蓄里规划出一套不会失礼的行头?
而更深的寒意在于,他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竟是计算成本,而非分享艺术的喜悦。
“再看吧,周末…可能加班。”他听见自己用最庸常的理由,堵死了一个通往她世界的邀请。
沈星似乎察觉到他的紧绷,伸手想调高空调温度。她的手指不经意掠过他放在腿上的手背,冰凉的温度却让周屿触电般一颤。
“冷吗?”她偏过头看他。
车窗外的霓虹,将她眼里的关心映照得清晰又模糊。这份关心是真实的吗?周屿忽然不敢确定。就像他无法确定,她喜欢的,究竟是那个在画展上为了一幅冷门作品和她侃侃而谈的穷酸美术编辑周屿,还是一个恰好出现在她规律、精致生活里,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意外”。
他的一生需要精打细算的房租,是犹豫再三才买下的打折画册。
他需要为父母攒医药费。
他是地铁里永无止境的人潮,是“清贫”。
而她的一生,是五个八的车牌象征的畅通无阻,是酒会上举杯间的亿级合作。
她随手送出的礼物就抵他一年薪资。是“繁华”。
“一生清贫,怎敢入繁华。”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伴随着心脏处沉闷的钝痛。
“两袖清风,又怎敢误佳人。”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离他那个灰扑扑的小区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某种轻盈脆弱的东西,正在这温暖奢华的车厢里,迅速的冷却然后无声碎裂。
他应该早就明白的。从看到那串刺眼的车牌开始,或者更早,从踏入她那个云端世界的第一秒起。
梦,该醒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恰恰是因为她太好,好到他的世界根本承载不起。
他的喜欢,在绝对的力量与差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车子缓缓停在了小区门口那棵掉了皮的老树下。周屿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那声清脆的咔哒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沈星,”他可能是最后一次,郑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哑,“就送到这里吧。以后……不用麻烦你了。”
他没有看她瞬间怔住的表情,拉开车门。初冬的寒风猛地灌进来,瞬间吹散了车内那层温暖昂贵的假象。
他站定,回身,隔着降下的车窗,对她很轻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像一个体面的告别。
然后转身,汇入了老旧小区门口嘈杂的人流与昏暗的灯光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迈巴赫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车内,沈星望着后视镜里那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收紧。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有些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开的。而那串京A·88888,或许早已为这场相遇,写好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