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一家人各自安歇,本以为能松口气,可毕业典礼的余温尚未散去,新的挑战便已悄然降临至共生源乡。
没人急着走。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锣响——三短一长,是村口传令的老规矩。
“哎?”赤霄扭头,“这会儿还有事?”
小花站起身,踮脚望:“像是从议事堂方向来的。”
林小禾这才慢慢起身,襁褓往臂弯里紧了紧。玄凛收起竹简,顺手将披风重新给她搭好肩头,一句话没说,但眼神已经落在她脸上,等她开口。
她叹了口气:“叶承泽派人送信来了吧?”
“嗯。”玄凛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帖子,递过来,“首届苍叶境农业与文明博览会,三日后开,主展区设在共生源乡外围广场。”
赤霄跳起来抢过一看,咧嘴:“嘿,这不是把咱们家田头当展台了?”
“不是咱们家。”林小禾纠正,“是‘共生源乡’,全境示范点。”
“反正都一样。”他摆手,“你种的地,你起的名,谁不知道这块田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小花接过帖子,小声念:“……由中立评审团评定各地‘文明和谐度’,引导良性竞争……”她抬头,“阿娘,是要比谁家田种得好吗?”
“不止是田。”林小禾摸摸她脑袋,“是看谁让土地活得舒服,让人活得踏实。”
话音落,一家四口站在原地,风穿过藤铃,沙沙作响。
时间不多了。
三天后就要迎全境来客,可试验田才刚收割完一轮灵麦,展陈区连个棚子都没搭。更别提资料整理、作物选品、解说词撰写——这些活儿堆一块,换别人得忙半个月。
玄凛当天下午就进了书房,翻出五年来的《灵田观察日志》,一页页过,标重点,划图表。他把每季作物生长周期、土壤酸碱变化、灌溉频率全列成表,连小穗记录的“倒药渣次数”都被他归进“日常养护行为分析”里。
“这也算数据?”赤霄探头看,乐了。
“一切可复现的行为都是依据。”玄凛眼皮都不抬,“你要不要也写本《火烤辣椒心得》交上去?”
“那必须的!”赤霄一拍桌子,“标题我都想好了——《论高温如何激发作物潜能之我见》!”
林小禾在隔壁屋听见,笑着摇头,继续给新生儿换襁褓布。小花趴在窗台上,一边看爹爹们斗嘴,一边用夜光苔拼字玩。
第二天清晨,赤霄带着小花爬上屋顶,把文明学院典礼上的藤编屏风拆了骨架,按比例放大重编。他用火丝勾边,夜里能发淡红光;小花贴夜光苔,在屏风中央拼出四个大字:耕心为本。
“好看!”她退两步,双手叉腰,“比昨天亮多了!”
“那是。”赤霄得意,“加点光,谁看了不说一句‘这家人真讲究’?”
林小禾走出来,瞥一眼:“讲究归讲究,别烧着房梁。”
“放心,我控温准得很!”他拍拍胸脯。
第三天中午,展陈区终于搭完。主棚架由活藤缠绕而成,顶部留出天窗,阳光能直射进来。一侧陈列改良作物样本,另一侧挂着玄凛做的数据图板,连地底根系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开幕那天,人山人海。
来自北境的寒地菌菇、东林的速生藤蔓、南荒的火椒藤、西漠的沙铃草全都摆上展台。百姓代表推着小车来回看,智者团拿着玉简记录评分,连几个原本不信这套的老农都在低声议论:“这‘文明和谐度’听着玄乎,倒也不是瞎扯。”
可也有不服气的。
此时,旁边展位上摆放着其他地区高产田的成果展示,金灿灿的稻谷堆成小山。 一位穿灰袍的地方官指着共生源乡的低产田修复图,嗤道:“你们这产量,还没人家一半高,凭啥当标杆?”
围观人群安静下来。
林小禾正在检查一株移栽受损的灵谷苗,闻言直起身,没争辩,只轻轻抚过叶片。不到半盏茶工夫,那株原本蔫头耷脑的苗竟挺直了秆,抽出嫩穗,米粒渐满。
她淡淡道:“我们种的不只是粮食,是土地的心跳。”
全场静了几秒。
接着,小花悄悄走到旁边一个展位前。那里摆着一棵枯萎的旱区幼苗,标签写着“试种失败”。她蹲下身,小手覆在叶尖上,轻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叶片微微颤动,竟缓缓舒展开来。
百姓代表中有个老妇人突然抹起眼泪:“我家孙子去年种死三回……要是早知道能这样说话……”
评审团当场打分,共生源乡在“生态可持续”“人地关系”“技术创新”三项全获满分。
但争议还没完。
午后,一组官员抬来一筐金灿灿的稻谷,说是“新育速成灵稻”,亩产翻五倍,申请特等奖。可玄凛走近一查根部,眉头立刻皱起。
“浅根,无侧须。”他抽出一根样本,“依赖剧毒催生素,连续种三年,地脉就得废。”
对方不服:“数据在这,产量说话!”
玄凛铺开五年对比图,展示共生源乡从贫瘠到超越传统高产田的蜕变过程。
“快,不如稳。”他说。
赤霄这时走上前,拿起那份申报材料,笑嘻嘻:“要不咱验验真?”
他指尖窜出一缕小火苗,蹭地一下燎过纸面。
火光一闪,整张报告卷曲焦黑,露出底下空白内页。
“假东西,一点就着。”他吹灭火苗,把残渣往地上一丢,“我说兄弟,糊弄谁呢?”
全场哄笑,掌声雷动。
评审团最终裁定:共生源乡为“文明和谐度”首评第一,授予“永续之田”称号;速成灵稻项目取消资格,并通报各州引以为戒。
傍晚收展时,人群才渐渐散去。
然而,荣誉背后,新的困扰也随之而来。
可麻烦没完。记者围住林小禾问东问西,礼物堆得院门口都走不动路,还有人半夜敲门求“指点种植秘诀”。
第四天一早,林小禾在门口挂出木牌:每日限流三十人,其余改日再来。
秩序总算恢复。
夜里,一家人回到院中。火塘燃着,柴噼啪响。玄凛默默添了块干枝,赤霄抱着婴儿轻轻摇晃,哼着跑调的儿歌。小花靠在母亲肩头,手里攥着一片白天救回来的叶子,眼睛快睁不开了。
林小禾低头轻抚小花脑袋,小花眯着眼往她怀里蹭了蹭。
院角石桌上,一封未拆的紧急传书静静躺着,封泥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