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文明学院,絮絮站在学院西北坡的高处,肩头飘着几缕新生的绒毛状孢子,手里攥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联络图。她踮脚往北边山口望了望,又低头瞅瞅图上标记的“第一接力点”,小声嘀咕:“南荒三号分株说昨儿风向偏西,得绕路……可别耽误了。”
她正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节点,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你这阵仗,比当年皇室供奉布追捕阵还大。”
絮絮回头,看见老白斜倚在廊柱下,尾巴慢悠悠甩着,草帽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身上那件旧红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点点粉笔灰。
“哟,这不是咱们的侦察教官嘛?”絮絮一扬眉,“今天不带崽子们练幻术?”
“练完了。”老白踱过来,瞥了眼地上的石子,“现在叫‘幼儿感知启蒙课’,不兴喊打喊杀那一套了。我教他们变蝴蝶、藏影子,再讲两个逃命老故事,一天就过去了。”
他顺势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三尾轻轻卷住脚踝。“活了三百年,也该歇歇了。天天绷着神经防暗哨、躲追兵,累。现在晒晒太阳,逗逗小狐崽,挺好。”
絮絮噗嗤笑出声:“您这话要是让十年前的自己听见,非得掀了这屋顶。”
老白没反驳,只抬手摸了摸帽檐,声音低了点:“以前总觉得自己得顶在前头,不然谁护这些小辈?可瞧瞧现在——你搞这个什么‘灵讯网’,赤霄教火苗控温,连参参都开始写医案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当累赘就不错。”
絮絮听出味儿来,收了笑,坐到他旁边:“谁说您是累赘?要不是您当年把幻术拆成小孩也能懂的口诀,现在哪来这么多会藏形的小尾巴?您这是换了个法子守,懂吗?”
老白侧头看她一眼,眼角细纹里藏着点笑意,又很快藏回去。
“行啊,嘴皮子利索。”他哼了声,“那你这网,真能通到北境边缘?那边地脉冷,灵气薄,蒲公英飞过去都蔫头巴脑的。”
“能!”絮絮一拍大腿,“我已经拉了传音藤做中继,鸣叶树站岗报风向,南荒七处分株轮流送孢子。昨天试了一次,天气预警从起点到北境鹿村,半日就到了!以前可得走三天。”
“哦?”老白挑眉,“那老柳爷呢?他那脾气,肯让你把根须插进御花园?”
“还没找他。”絮絮挠挠头,“有些老精怪说我太急,说自然本来就是慢的,不该一口气吹遍天下。”
“哈!”老白突然笑出声,“这话像极了我三百年前听过的一句——‘狐狸就该安分守己,别妄想登台讲道’。结果呢?我在皇室大殿上变出满屋桃花,气得国师胡子直抖。”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你们小辈想干大事,我不拦。但记住,别怕被人说‘太急’,也别怕摔跟头。只要路是对的,走得响,总会有人听见。”
絮絮眼睛亮了:“那您帮我?”
“帮?”老白摇头,“我老了,不凑热闹。不过——”他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表面刻着旋风纹,“这个给你。当年我被三十六道追魂符围剿,靠它藏进风眼里活下来的。如今归你,当个开路铃吧。”
絮絮接过铃铛,指尖一碰,便有一丝微风自动缠绕而上,嗡鸣轻响。
她咧嘴一笑,跳起来就往主控藤跑去。那是一株盘在瞭望台边的老藤,枝蔓上已挂满各色小袋,里面装着不同区域的代表植物样本。她踮脚把风语铃系在最高处,轻轻一拨。
叮——
铃声随风荡开,远处山口的蒲公英分株同时震颤,金色孢子如星点般腾空而起,顺着气流滑向天际。
老白坐在原地没动,望着那簇飞远的绒毛,低声哼起一段跑调儿歌,和着风飘进教室窗口。屋里,一群小狐崽正笨拙地捏出蝴蝶形状的幻影,咯咯直笑。
傍晚时分,阳光斜照东院。老白搬了张小凳,坐在幼儿班门前,看着几个孩子练习变形。一只小狐狸尾巴怎么也变不出花纹,急得直跺脚,老白慢悠悠递上一片叶子:“试试借点生机,别硬撑。”
他草帽歪了,也没扶,嘴角一直挂着笑。
而在学院西北高坡,絮絮展开那张手绘联络图,发现边缘多了几道新划的线——有蘑菇圈悄悄接入,有野麦穗自发接力,甚至遥远的沙地龙舌兰也留下一道微弱回应。
她抓起一把新熟的孢子,迎风撒出。
“下一个点,落日岭。”她轻声道。
风掠过她的肩,铃声又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