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文明学院东侧实训园的篱笆,露珠在草叶上滚了半晌,终于“啪”地砸进泥土。小花蹲在那株古藤前,手指轻轻蹭过树皮上最深的一道裂口,像在摸自家门槛上被门轴磨出的凹痕。
“你还疼吗?”她小声问。
没人应她。几个同班的孩子站在几步外,踮脚张望,手里攥着催生符纸,却不敢上前。指导老师摇摇头:“灵流断了,根都焦了,撑不过三天。”
“可它还在动。”小花说。风一过,枯枝颤得厉害,像是想说话。
昨夜絮絮放出了第一波孢子,整个学院都在传“灵讯网通了”。今早课堂照常开讲,火苗控温、藤蔓牵引、净水藤分流……轮到实践课时,大家便来了这东园。谁也没想到,头一个冲上去的竟是林小花——那个总爱分果脯、话不多的小姑娘。
“小花,别靠太近!”有同学喊,“老树要倒了会压人的!”
她没回头,只把掌心贴上主干。刹那间,耳边响起沙沙声,不是风吹叶子,是无数细碎的低语,从地底钻出来,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打了个哆嗦。
眼前黑了一下。再睁眼,天是灰的,雨下得泼墨似的,一道雷劈在山头,古藤抖了三抖,半边身子烧成了炭。她看见百年前,有人拿斧子砍它的枝,说要做药引;也看见五十年前,小孩爬上来摘果,笑声挂在梢头。它记得每一场雪,每一次旱,记得蚯蚓在根下打洞,记得苔藓悄悄爬上后背。
“你不是老了,”小花鼻子发酸,“你是太累了。”
她不由自主张开双臂抱住树干,嘴里哼起一段调子——不是先生教的《耕云谣》,也不是阿娘灶台边跑调的儿歌,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种子破土前在黑暗里伸展根须的声音。
她的指尖开始发烫。
围观的学生往后退了一步。只见那原本枯槁的树皮底下,竟泛起一丝青意,像冻土里冒出的第一茎嫩芽。裂缝缓缓合拢,节瘤处钻出两点绿芽,转眼舒展成叶,迎风轻轻一抖。
“活了?!”有人跳起来。
古藤整棵树晃了晃,叶片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湿润的浅绿,整株气息顿时不同了。先前死气沉沉的园角,忽然有了呼吸。
小花却软倒在地,手还搭在树干上,脸色白得像晒过的旧布。
“小花!”两个女同学赶紧跑过来扶她。她咧嘴一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我看到它小时候的样子,可精神了,叶子油亮油亮的……还有好多故事,讲都讲不完。”
“你听懂它说话了?”
“不是听,是……我也变成了它一小会儿。”她喘了口气,“就一下下,可我知道它不想死。”
老师走过来,眉头松开,递来一杯温茶:“参参留的安神草,喝点。”
小花双手捧杯,小口啜着,热气熏得眼睛亮晶晶的。她望着眼前的古藤,新叶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在对她眨眼睛。
“原来你能听见我。”她轻声说,“以后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喝完茶,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靛蓝底子,针脚歪歪扭扭,是阿娘亲手缝的。她小心翼翼从古藤最低的一根枝条上摘下一片新生嫩叶,夹进布袋里,拍了拍,塞回衣兜。
“带回去给阿娘看。”她说。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实训园里陆续传来其他班级的喧闹声。小花扶着同学肩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笑得满脸是牙。
“能走吗?”
“能!就是头有点沉,像背了十筐麦穗。”
她慢慢往外走,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走过园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曾被判了“死刑”的古藤,正静静立在原地,一片新叶随风轻摆,像在挥手。
小花也抬起手,晃了晃。
她踩着石板路朝学院外走去,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远处田埂的轮廓在日光下渐渐清晰,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