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婆婆家门口站了很久。
那张纸条被我攥在手里,汗都浸透了。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像刻在我脑子里:
“画镜人画自己,用的是自己的血。那面镜子里,有你爷爷的血。让他替你回去。”
让他替我回去。
爷爷已经死了三年。怎么替?
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没点灯,摸着黑走到桌边,把那面扣着的镜子翻过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镜面上。
镜子里是我。十八岁,瘦脸,大眼睛。和白天一样。
但它看着我。
我知道它在看。那种感觉,像有人站在你背后,盯着你的后脑勺。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镜子里那张脸,笑了一下。
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
我把镜子扣回去,点了一盏油灯。屋里亮起来,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好像都缩回去了。只有那面镜子,扣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可我知道,它不安静。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婆婆说的另一句话:你爷爷死之前,画了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还有一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那幅画后来不见了。
爷爷的遗物我都翻过,没见过什么画。但他说的是“后来不见了”,那就是有人藏起来了。
谁藏的?
我举着灯,走进爷爷生前住的屋子。三年了,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柜子。墙上挂着他以前画的那些肖像,落了厚厚的灰。
我开始翻。
柜子里,没有。床底下,没有。房梁上,没有。翻到半夜,什么都没找到。
正要放弃,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床板底下。
我掀开褥子,撬开床板。下面黑漆漆的,举灯一照,有个木匣子。
巴掌大小,落满了灰,封得严严实实。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幅卷起来的画。
很小,一尺见方。我把它展开,对着灯看。
只看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那个人,是我。
穿着我现在穿的这件衣裳,瘦脸,大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他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还有一个人,也是他。
可镜子里那个人,在笑。
那个笑容,和我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画背面有一行小字:
“民国三十三年,阿诚。”
民国三十三年。那是今年。
三年前爷爷就疯了。这幅画是三年前画的。
三年前,他画了现在的我。
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会照那面镜子。他知道我会被它记住。
我捧着那幅画,手在抖。
爷爷三年前就知道这一切。他画下来,藏起来,等我发现。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疯了。没人信他。
那幅画上,镜子里那个人在笑。画上的我,也在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他们隔着镜子对视。
就像刚才我和那面镜子对视一样。
我把画放下,坐在爷爷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道坐了多久。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一窜一窜的。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外面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隔壁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堂屋里黑漆漆的。那面镜子还扣在桌上,月光照在它身上,泛着暗光。
声音是从镜子那边传来的。
我走过去,站在桌边。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阿诚……你看见我了吗……”
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没动。
那个声音继续说:
“三年前……你爷爷画我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我的手攥紧了那幅画。
“他在画里……也在镜子里……他把我画进去了……可他也把自己画进去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对着镜子说话了。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你爷爷画的是我。可他用的,是他的血。我身上有他,他身上有我。他死了,我还在。我等他。等到了,他不来。他去了别处。”
“别处?哪儿?”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画里。”
我低头看手里那幅画。
画上的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那个我,在笑。
可画上那个我——那个站在镜子外面的我——他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画上那个我,也盯着我。
他的嘴,慢慢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
“阿诚……我是爷爷……”
我手一抖,画掉在地上。
捡起来再看,它又不动了。就是一幅画,画上的人,普普通通的。
可我知道,那不是普通。
爷爷在里面。
他把自己画进去了。
那个镜子里的东西,是爷爷画的“另一面”。爷爷用自己的血画它,它身上有爷爷的血。可爷爷画完之后,看了它的眼睛,它记住他了。它等他死,好出来。
爷爷死了。它出来了。
可爷爷没去别处。他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他在那幅画里。
一直在。
我捧着那幅画,眼泪流下来。
“爷爷……”
画上那个人,眼睛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看见他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他在。
他在等我。
我把画挂在墙上,对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画上的人。画上的人,也看着镜子里。
镜子里那个东西,忽然不动了。
它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说的不是“阿诚”。
是另一个名字。
“阿生。”
那是爷爷的名字。
它在喊爷爷。
我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个东西,看着画上那个爷爷。
他们隔着镜子,对视。
就像三年前爷爷画它的时候一样。
可这一次,多了一个我。
我是他们中间的那一个。
爷爷用他的血画了它。
它身上有爷爷的血。
我身上有爷爷的血吗?
有的。
我是他孙子。
他的血,在我身上流着。
我忽然明白婆婆那句话了。
“让他替你回去。”
怎么替?
让他从画里出来,替我进去。
可他已经死了。他只是一缕魂。
他能出来吗?
他能替我进去吗?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东西,盯着画上那个爷爷。
他们也在看我。
一个在镜子里。
一个在画里。
我在中间。
等着。
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时刻。
灯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我听见两个声音。
一个从镜子里传来:“阿诚……”
一个从画里传来:“阿诚……”
一样的声调。一样的话。
可我知道,一个是它。一个是爷爷。
它们在喊我。
在等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