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那两声“阿诚”还在耳边响,像回音一样,一遍一遍的。我分不清是镜子里那个,还是画里那个。也许两个都在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什么从镜子里慢慢爬出来,又像有什么从画里慢慢走下来。
我屏住呼吸。
忽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温的凉,像刚从外面进来的人。
我猛地回头。
黑暗中,有一张脸。
离我很近,近得能看清五官。
那张脸,是我自己。
可那双眼睛,不是我的。太老了,太深了,像看了几十年不该看的东西。
“阿诚,”那张脸开口,声音沙哑,“别怕。”
我愣住了。
“爷爷?”
那张脸点了点头。
“是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那面镜子咣当一声,差点掉下来。
“你……你怎么出来了?”
爷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画里。三年了。等你来。”
我想起那幅画。画上那个我,那个站在镜子前的我,原来一直是爷爷。
“那镜子里那个呢?”
爷爷转头,看向桌子那边。
黑暗中,另一个方向,也有一张脸浮现出来。
和我一模一样。年轻,瘦脸,大眼睛。可那张脸在笑。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它是我画的。”爷爷说,“我用我的血画的它。它是我在镜子里的‘另一面’。我画它的时候,看了它的眼睛。它记住我了。它等我死,好出来。”
“它出来了吗?”
爷爷点头。
“出来了。可它没地方去,只能待在镜子里。谁照镜子,它就记住谁。你照了它,它就记住你了。”
我盯着黑暗中那张笑脸。
它在看我。一直在看。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只有一个办法。我替你去。”
我愣住了。
“你替我去?怎么替?”
“我进去。”爷爷指着那面镜子,“它出来。你活着。”
“可你——”
“我已经死了。”他打断我,“我在画里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和那面镜子之间。
那张脸,在黑暗中苍老而平静。
“阿诚,爷爷对不起你。当年我画它的时候,不该看它的眼睛。我不看,它就不会记住我。我不死,它就不会出来。我不出来,你就不会被它盯上。”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我没忍住。我看了。我死了。它出来了。它盯上你了。这是我的错。”
我摇头。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他打断我,“所以我来还。”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也在看着他。
两张脸,一模一样,隔着一层玻璃。
一个苍老,一个年轻。
可那个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等。
等了一辈子。
爷爷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镜子里那个,也伸出手,按在同一位置。
他们隔着玻璃,手对手。
“阿诚,”爷爷头也不回,“把那幅画拿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摸到那幅画,递给他。
他接过去,展开,对着镜子。
画上的人,是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还有一个我。
可那是爷爷画的。画的是他看见的未来。
现在,未来到了。
爷爷把画贴在镜面上。
镜子里那个东西,忽然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像人,像什么东西被撕开。
它往后退,退到镜子深处,越退越远,越退越小。
爷爷的手还按在镜面上。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爷爷!”
他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笑容,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阿诚,好好活着。”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镜子里。
镜面上泛起一阵涟漪,像水面被石头砸开。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淡,越来越平。
最后,镜子里只剩一个人。
苍老的,平静的,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是爷爷。
它走了。他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眼泪流下来。
“爷爷……”
镜子里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像告别。
我伸手想摸镜子,手指刚碰到镜面,他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我自己的脸。
十八岁,瘦脸,大眼睛,眼眶发红。
没有笑。
什么都没有。
我捧着那面镜子,站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
那行字还在:民国二十三年,自画像。
可镜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手印。
小孩的手印,印在镜面上,擦不掉。
那是爷爷进去的时候,留下的。
他替我进去了。
他在里面了。
我拿着镜子,走出门。
太阳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知道,有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替我活着。
替我等着。
等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