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进去之后，那面镜子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照它，照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我自己的脸，普普通通的，没有笑，没有别的。那个手印还在，小孩的手印，印在镜面上，擦不掉。我试过用水擦，用布擦，用指甲刮。它就在那儿，像长在镜子里一样。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站在一面镜子前，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我。
十八岁，瘦脸，大眼睛，站在镜子外面，看着镜子里的他。
爷爷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诚，它没走。”
我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白花花的。我坐起来，看着桌上那面镜子。
它扣着。我睡觉之前扣的。
可它现在，立着。
我没动它。
我盯着那面镜子，盯了很久。它就这么立着，一动不动。
后来我伸手，把它翻过来。
镜子里是我。十八岁，瘦脸，大眼睛，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
可它身后，还有一个人。
在我身后。
我看不见，但镜子里能看见。
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旧衣裳，站在我身后，低着头。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看镜子，那个小孩还在。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镜子里那个小孩，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镜子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它没走。
它换了个样子。
爷爷进去的时候，把它换出来了？还是它根本没进去，只是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在镜子里。在我身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它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我没睡。就坐在床边，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小孩，一直站在我身后，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去。
天亮的时候，它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我自己。
可我知道，它没走。
它在等。
等我一个人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去找隔壁的王婶。她六十多岁，独居，儿女都在外地。平时我帮她挑水劈柴，她给我送点吃的。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王婶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王婶？”
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盯着我，盯着我身后，浑身发抖。
“你……你身后……”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王婶已经缩到床角，用被子蒙着头，一直在喊：
“别过来……别过来……”
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她尖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像什么东西被踩死之前发出的。
我只好退出去。
站在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婶家里，有一面镜子。
很小，巴掌大，挂在墙上。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那面镜子正对着我。
它照见了我。
也照见了我身后那个东西。
从那之后，我走路都躲着镜子。
街上卖货郎挑的镜子，别人家门口挂的镜子，水缸里的倒影，全躲着走。
可躲不开。
那天傍晚，我路过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水很深，能照见天。
我经过的时候，往井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井水里映出我的脸。可它身后，站着那个小孩。
它在笑。
我跑回家，把门顶上，把窗户关上，把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全蒙上。
水缸盖上盖子。剪刀藏进抽屉。铜盆扣在地上。
只剩那面镜子。
我把它扣在桌上，用被子蒙上，又压了两床棉被。
然后我蹲在墙角，抱着头，等着。
等天黑。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阿诚……”
我捂住耳朵。
那声音还在，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在喊人。
“阿诚……出来玩……”
我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那声音喊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停了。
我掀开被子，把镜子翻过来。
镜子里是我。可身后那个小孩，不见了。
它去哪儿了？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
那个小孩站在门口，看着我。
七八岁，穿着旧衣裳，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它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它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张脸，天真得很，像所有小孩一样。
可那双眼睛，不是小孩的眼睛。
深的，黑的，看不见底。
它开口，声音细细的：
“你爷爷替我进去了。可我没地方去。”
它顿了顿。
“你让我住这儿吧。”
我愣住了。
“住……住哪儿？”
它指了指我的影子。
地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印在地上。
那个影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我影子旁边。
那是它的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可它就在那儿。
在我影子里。
它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你走路的时候，我跟着你。你睡觉的时候，我看着你。你照镜子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你永远甩不掉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它又笑了。
那个笑容，天真极了。
“你放心，我不害你。我就住着。等你死了，我再出来。”
它转身，走到门口，消失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还在。
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伸手摸它。
摸不到。
可我知道，它在。
从今往后，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