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孩住进我影子里之后，日子就变了。
刚开始我不习惯。走路的时候总想回头看，总觉得身后有人。睡觉的时候不敢熄灯，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照镜子的时候更不敢，我知道它就在我身后，站在我影子里，看着镜子里的我。
可它真的不害我。
就跟着。
我吃饭，它蹲在旁边看。我睡觉，它坐在床边看。我出门，它走在我影子里，一步不落。有时候我故意走得很快，想甩掉它，跑出一段回头一看，它还在，站在我的影子里，抬头看着我，一脸无辜。
“你跟着我干什么？”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它。
它歪着头，想了想，说：“没地方去。”
“你以前在镜子里，不是挺好？”
它摇头。
“镜子里就我一个人。太闷了。”
我愣了一下。
“那你以前……一个人待了多久？”
它又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三十年。一个人，在一面镜子里，出不来。没人说话，没人陪，就对着自己的影子过三十年。
难怪它想出来。
“那你……你怎么来的？”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手，惨白，透明。
“你爷爷画的。他用自己的血画我。画完了，我就活了。可他在镜子里看见我的时候，看了我的眼睛。我记住他了。”
“记住了又怎么样？”
“记住了，就能等他。”它抬起头，看着我，“等他死，我就能出来。他死了，我出来了。可出来也没地方去，只能在镜子里待着。后来你照了镜子，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怎么了？”
它笑了。那个笑容，天真得很，却让我后背发凉。
“你长得和他一样。”
它说的“他”，是我爷爷。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它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后来才知道不是。你是他孙子。”
我沉默了。
它等了我爷爷三十年。等到了，爷爷死了。它出来了，可出来之后发现，爷爷已经不在了。
它看见我，以为爷爷回来了。
我不是。
“那你……还想等他吗？”
它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小孩的眼睛。可里面的东西，不是小孩的。
“不等了。”它说，“等得太久了。累了。”
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我就跟着你吧。你死了，我再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进我的影子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站在那面镜子前，背对着我。我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小孩。
七八岁，穿着旧衣裳，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我。
爷爷开口，声音很轻：
“它等了我三十年。”
我点头。
“我知道。”
爷爷转过头，看着我。那张脸苍老，疲惫，眼睛里有泪光。
“阿诚，爷爷对不起它。”
我愣住了。
“你对不起它？”
“我画它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想看看自己另一面长什么样。画完了，看了它的眼睛，它记住我了。它以为我会陪它。可我没有。”
他低下头。
“我在外面活了二十年，它在镜子里等了我二十年。我死了，它出来，我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替爷爷陪陪它，行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爷爷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消失了。
我醒了。
阳光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还在，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喂。”我喊它。
那个小影子动了一下。
“出来，跟你说句话。”
它从影子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阳光照在它身上，它没有影子。因为它自己就是个影子。
我蹲下来，和它平视。
“我爷爷让我替他陪陪你。”
它愣了一下。
“你爷爷？”
“嗯。他让我陪陪你。说你等了他三十年，他欠你的。”
它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小孩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泪。
可它没有泪。
“他……他这么说的？”
我点头。
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天真的笑，也不是那种阴冷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笑。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那我就不走了。”它说。
“不走？”
“嗯。就在你影子里待着。你老了，我陪着你。你死了，我再走。”
我笑了。
“行。”
从那之后，我就习惯了它。
走路的时候，它走在我影子里。睡觉的时候，它坐在床边。吃饭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看。有时候我对着影子说话，它就出来陪我聊两句。
它告诉我它以前在镜子里的日子。三十年了，就对着自己的影子过日子。它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里那个影子里，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听完了，心里发酸。
“现在不用了。”我说，“有我陪你。”
它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年，两年，三年。
我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棍了。
它还是那个样子，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旧衣裳，站在我影子里。
那天我躺在床上，知道时候到了。
它从影子里走出来，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要走了？”它问。
我点头。
它低下头，不说话。
我伸手，想摸它的脸。手从它脸上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它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
“我等了你一辈子。”它说。
我笑了。
“嗯。我也陪了你一辈子。”
它看着我，看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我走了。”
“去哪儿？”
它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再找一个人等着。也许不找了。”
它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爷爷那儿，替我带句话。”
“什么？”
它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不怪他了。”
然后它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小孩的笑声。
我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