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阳光很好。
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只能盯着窗户。窗户外面那棵枣树,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长得比房子还高。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我知道时候到了。
不是有人告诉我,是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迷糊中,我看见它从影子里走出来。
还是那个样子。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旧衣裳,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要走了?”它问。
我想点头,脖子动不了。
它就那么站着,看了我很久。
然后它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凉的。但很轻。
“我送你。”
它拉着我,从床上坐起来。
不对。是我的魂从身体里坐起来。回头一看,那个糟老头子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它拉着我,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那张床,那个躺着的自己。还有墙上那面镜子——爷爷留下的那面,蒙着布,再也没打开过。
“走吧。”它说。
我跟它走出去。
门外是院子,那棵枣树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照在身上,暖的。可我低头看自己,没有影子。
它有。它有自己的影子了。
我愣了一下。
它也低头看,然后抬起头,笑了。
“你给我的。”它说,“陪了我一辈子,我就有了影子。”
我看着它,忽然想哭。
可我已经没有泪了。
我们往前走。走过院子,走过巷子,走过大街。路上有人,有车,有叫卖声。没人看我们,我们像风一样穿过他们。
走到城门口,它停下。
“我只能送到这儿。”它说。
我愣住了。
“你不跟我走?”
它摇头。
“我有地方去了。”
它指着远处。那边是一座山,山上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看不清脸,但那身形,我认得。
爷爷。
它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第一次见它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不冷,不阴,只有暖。
“我等了你爷爷一辈子。等到了你。你又陪了我一辈子。够了。”
它退后一步。
“你走吧。他在等你。”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看着远处那个老人。
“你以后怎么办?”
它想了想,说:
“也许再找个人等着。也许不找了。有你们这两辈子,够了。”
它朝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然后它转身,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我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朝那棵大树走去。
越走越近,爷爷的脸越来越清楚。
还是那个样子。瘦,老,眼睛里有光。
他看见我,笑了。
“阿诚。”
“爷爷。”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只手,是温的。
“辛苦了。”
我摇头。
“走吧。”他说,“有人在等咱们。”
我跟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那个镜子……”
他回头,看着我。
“那面镜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说:
“还在那屋里。蒙着布。没人动。”
“那里面……还有什么吗?”
他笑了。
“什么都没有了。它出来了。我出来了。你也出来了。镜子里,只剩镜子了。”
我点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前方,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我听见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孩在笑。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棵枣树还在。那间屋子还在。那扇窗户还在。
窗户后面,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七八岁的样子,朝这边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那片光里。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那个院子。
院子荒了,枣树还在,结满了枣。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挂在墙上,蒙着厚厚的布。
那人好奇,把布掀开。
镜子里是他自己。
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
可就在他要放下的时候,忽然发现镜子里那张脸,笑了一下。
他没笑。
他愣了一下,再看,又正常了。
他赶紧把布蒙上,转身就跑。
跑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七八岁的样子,朝他挥了挥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棵枣树,在风里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