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我在北平租了一间房。
房东说,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电话有点毛病。
我问什么毛病。她说,有时候会自己响。
接起来,那边没声音。
我问那怎么办。她说,别接就行。
我住了半个月,电话一直没响过。
直到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那边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你总算接了。我等你等了一百年。”
【故事开始】
民国二十六年,我在北平租了一间房。
来北平半年了,一直住客栈,贵得心疼。托人打听,说东城有间房便宜,就是有点邪乎。我问怎么邪乎,那人说不清,只说房客换了好几拨,都住不长。
我去看了。
独门独院,三间北房,院子里一棵槐树。房东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姓周,说话慢吞吞的。
“这房子什么都好,”她指着堂屋角落里那部电话,“就是这个有点毛病。”
我走过去看。老式的手摇电话,黑漆漆的,摇柄黄了,落着灰。
“什么毛病?”
“有时候会自己响。”她说,“接起来,那边没声音。”
我看着她。
“那怎么办?”
“别接就行。”她说完,收了钱,把钥匙给我,走了。
我搬进去那天是月初。屋子收拾得干净,家具也全,锅碗瓢盆都有。就是那部电话,蹲在角落里,老让我多看两眼。
我没在意。
住了半个月,电话一直没响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电话响了。
叮铃铃——
很响,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我躺着没动,等它停。
它不停。
一直响,响了有一盏茶工夫。
我爬起来,走到堂屋,站在电话前。
它还在响。黑漆漆的机身,摇柄一动不动,铃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催。
我伸手,拿起听筒。
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说话。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总算接了。”
我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说:
“我等你等了一百年。”
我往后退了一步,可听筒还贴在耳朵上。
“你是谁?”
那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我叫阿秀。民国二年住在这儿的人。”
民国二年。二十四年之前。
“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在?”她替我接下去,“因为我接了一个电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接了一个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来了。”她说,“进来就出不去了。这儿只有电话,没有别的。我等了二十四年,就等有人接。”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说:
“别挂。”
我没挂。
“你挂了,就听不见了。可我还得等。我不想等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替我吧。”
“替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进来,我出去。”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我低头看听筒,那一个个小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猛地挂了电话。
退后两步,盯着那部黑漆漆的机器。
它没再响。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老太太。
她听我说完,脸色就变了。
“你接了?”
我点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民国二年,这房子住着一户姓顾的人家。有个女儿叫阿秀,十八岁,长得好看。那年家里装了电话,她天天抱着打电话。”
她顿了顿。
“有一天她接了一个电话。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哭声。她吓得挂了。可从那之后,她就变了。天天守着电话,等那个声音再打来。”
“等到了吗?”
周老太太点头。
“等了一个月。电话响了。她接起来,那边说了一句话。她听完,脸色就白了。第二天,她不见了。”
“那句话说的什么?”
周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进来吧。”
我站在那儿,后背发凉。
她接完那个电话,就进去了。
二十四年了。
她还在里面。
那昨晚那个声音……
周老太太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小伙子,你听我说。她让你替她,你别答应。答应就完了。”
“那怎么办?”
她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办法。”她说,“让她找到那个打给她的人。那个人也在里面。”
“怎么找?”
她摇头。
“不知道。那是她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盯着那部电话。
它安安静静蹲着,像普通的老机器。
可我知道,里面有一个人。
困了二十四年。
等有人接。
等有人替。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边很快响起她的声音:
“你来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换了是我,也不答应。”
我愣了一下。
“那你……”
“我等了二十四年,就是想找一个人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帮我找那个人。那个打电话的人。他在里面,也在外面。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可你能找到。”
“我怎么找?”
“你接了电话,就和这儿连上了。你能听见他。”
她顿了顿。
“他还会打来的。”
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什么时候?”
那边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杂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秀……你在哪儿……”
我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声音还在,一声一声的:
“阿秀……我来接你了……”
我回头。
堂屋里空无一人。
可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从电话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了。
可我知道,它没停。
它在等。
等下一次响。
等下一次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