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个声音
那之后,我没敢再睡。
把电话线拔了,听筒扣在桌上,还用被子蒙上。没用。凌晨的时候,它又响了。隔着被子,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我不接。
它响了半个时辰,停了。
天亮了。
我出门去找周老太太。她不在家。邻居说她昨天下午去了乡下,要过几天才回来。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声音。
“阿秀……你在哪儿……”
他在找她。
她也在找他。
可她说,别让他找到。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坐在院子里,靠着槐树,盯着堂屋那扇门。
月亮很亮。那部电话隔着窗户,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坐了一夜,没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电话一直没响。
我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只是线路问题,也许那两个声音都是我的幻觉。
第五天晚上,我回屋睡了。
躺下之前,看了一眼那部电话。它蹲在角落里,和平时一样。
我把听筒扣上,躺回床上。
半夜,我醒了。
不是电话响。
是别的声音。
脚步声。
从堂屋那边传来,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我门口,停了。
我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月光透进来,白白的。
没有影子。
可我知道,外面有人。
不,有东西。
我躺着,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往回走,走回堂屋那边。
然后是电话的声音。
叮铃铃——
我没接。
它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
“阿秀……你出来……”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女人的。
阿秀的声音:
“你走……我不跟你走……”
我浑身发冷。
他们在堂屋里说话。隔着那部电话。
男人说:“我等了你二十四年。”
女人说:“我等了你二十四年,等的不是你来接我。是等你死。”
沉默。
然后男人笑了。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
“我早死了。你不知道吗?”
女人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我打完那个电话就死了。死了就进来了。我一直在找你。”
女人说:“你找我干什么?”
男人说:“带你出去。”
女人说:“我不出去。”
男人说:“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可有人能替我们。”
我猛地坐起来。
替我们。
他们说的,是我。
我冲下床,跑到堂屋,一把抓起电话。
那边静了一下。
然后阿秀的声音响起,很急:“你怎么接了?”
我没理她,对着电话喊:“你是谁?”
沉默。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是第一个接电话的人。”
我愣住了。
第一个?
他继续说:“民国二年,这部电话刚装好,我就接了。她打来的。”
“她?”
“阿秀。她在那边喊救命,我接了。然后就进来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老太太说的是阿秀接了一个电话,那边有哭声。可这个男的说是阿秀打给他的?
“你撒谎。”我说。
他笑了。
“我没撒谎。她被困在里面,打电话出来求救。我接了,她没出来,我进去了。她还在里面。我等她,她不等我。”
阿秀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你闭嘴!”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像两个人在争吵。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
“你害我……”
“我没害你……”
“你进来的时候……”
“我是来救你的……”
吵着吵着,忽然停了。
然后阿秀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疲惫:
“你走吧。别管这事了。”
我握着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他叫阿生。民国二年死的。他接了我的电话,进来之后就缠着我,让我跟他走。我不走。我等的是另一个人。”
“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打那个电话的人。第一个打给我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一个。不是阿生。是另一个。
“那个人也在里面?”
“在。”她说,“在最里面。他打我那个电话,是想让我进去陪他。我没去。阿生去了。阿生替了我。”
我越听越乱。
“到底有几个?”
她没回答。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很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阿生,是另一个,更苍老,更沙哑:
“阿秀……我找到你了……”
阿秀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急:
“快挂!”
我手一抖,电话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那个苍老的声音,不是阿生。
是谁?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堂屋里,盯着那部电话。
天亮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周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还在?”
我点头。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那部电话,又看着我。
“又响了?”
我把这几天的事告诉她。阿生,阿秀,还有那个苍老的声音。
她听完,脸色变了。
“他出来了?”
我愣住了。
“谁?”
她没回答。她走到电话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民国元年,这房子刚盖好的时候,住着一户人家。姓顾,有个女儿叫阿秀。那年装了电话,北平没几部,稀罕东西。阿秀天天抱着打电话。”
这些我知道。
她继续说:“有一天她接了一个电话,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哭声。她挂了。可那个电话天天打来,天天打来。她受不了,就把电话线拔了。没用。电话还是会响。”
她顿了顿。
“后来她接了。那边说了一句话。她听完,就变了。”
我问:“说的什么?”
周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个人说:你进来陪我吧。”
我后背发凉。
她继续说:“她没进去。可电话里那个人出来了。”
“出来?”
“嗯。每天晚上,从电话里爬出来,站在她床边看她。她吓得不敢睡。后来有一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那边是另一个人。男的声音,说他能救她。”
“阿生?”
周老太太点头。
“阿生接了电话,进来了。可他没救她。他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和她一起困在里面。他怪她,她恨他。两个人在里面吵了二十四年。”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那第一个呢?第一个打电话的人?”
周老太太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第一个,还在里面。最里面。他一直等着。等阿秀进去。等不到,他就让电话响。响了二十四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会响吗?”
周老太太点头。
“会。一直会。直到有人替他。”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部电话。
它安安静静蹲着,像普通的老机器。
可我知道,它里面有三个人。
阿秀,阿生,还有那个第一个。
他们都在等。
等我。
那天晚上,电话又响了。
我没接。
它响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它停了。
可我知道,它还会响。
一直会响。
直到我接。
直到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