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一夜,我没接。
天亮的时候,它停了。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黑漆漆的机身,摇柄黄了,听筒扣着。和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里面有人在看我。
那天我去找周老太太。她在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又响了?”
我点头。
“一夜。”
她没说话,眯着眼睛看天。
“周奶奶,”我开口,“那个第一个人,叫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姓马。马三。民国元年的夏天死的。”
“怎么死的?”
“吊死的。”她说,“就在这屋里。”
我心里一紧。
“吊死?”
“嗯。他住这屋,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就吊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电话线。”
我脑子里出现那个画面。一个人,吊在房梁上,手里攥着电话线,电话还挂着。
“那他……怎么会在里面?”
周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死了之后,电话就开始自己响。阿秀接的时候,那边是他。”
“他为什么找阿秀?”
周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他喜欢她。活着的时候天天来串门,死了也不消停。”
我沉默了。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小伙子。”
我回头。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要是叫你进去,别答应。”
我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累,困,躺下就着。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冷。
很冷,像有人把冬天的风灌进屋里。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部电话上。
它蹲在角落里,黑漆漆的一团。
可它旁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旧长衫,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
他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惨白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张着,像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跑,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我面前。
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
他张嘴,声音从那个黑洞一样的嘴里传出来:
“你替我去。”
我浑身一抖,醒了。
灯亮着。我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屋里没人。那部电话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
梦。
是梦。
我擦了擦汗,躺回去。
躺下的一瞬间,忽然看见。
床边的地上,有一滩水。
新鲜的,湿的,还在往外渗。
像有人站在那儿,身上的冰化成了水。
我没再睡。
坐着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去把那部电话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没什么特别的。木头壳,铁摇柄,底下刻着一个字:申。应该是厂家的标记。
我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那边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声。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阿秀……”我喊。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阿秀的声音传来,很急:“你怎么又接了?”
“他在外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出去了?”
“昨晚站在我床边。”
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她在发抖。
“他出来了……他出来了……”
“阿秀!”
她没应。那边只有杂音,和隐隐约约的哭声。
忽然,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苍老的,沙哑的,那个第一个人。
“阿秀……我找到你了……”
阿秀的声音尖叫起来。
然后,一切停了。
电话里只剩忙音。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出来了。
他不在电话里了。
他在外面。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
坐在院子里,靠着槐树,盯着那扇门。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棵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个人趴在地上。
半夜的时候,门开了。
没人。门自己开的。
我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黑洞洞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一只脚从里面迈出来。
穿着黑布鞋,湿漉漉的。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整个人。
那个梦里的男人。瘦高个,旧长衫,惨白的脸。
他站在门口,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他看见我了。
他朝我走过来。
我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张脸,离我不到一尺。
黑洞一样的眼睛,张着的嘴。
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替我去。”
我攥紧拳头。
“替你去哪儿?”
他指了指那部电话。
“进去。让她出来。”
“阿秀?”
他点头。
“她等了你二十四年。你进去,她出来。”
“那你呢?”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惨白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我等她。等到了,就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洞里,什么都没有。可又好像什么都有。
“你等了她二十四年?”
他点头。
“从死的那天起,就在等。”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等了她二十四年。她等的是他吗?还是阿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在等。
和我一样。
我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黑洞的眼睛。
风吹过来,他身上有水汽的味道。潮的,腥的,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替?”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蹲在地上,喘着气,浑身发抖。
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屋里一切正常。那部电话蹲在角落里,和昨天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边有声音。阿秀的,很轻很轻: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你没答应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等了你二十四年。”
她没说话。
“你知道他等了你二十四年吗?”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
“知道。”
“那你还……”
“我等的人,不是他。”
我愣住了。
“你等的是谁?”
那边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杂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哭得很轻,很细,像小孩。
又像女人。
又像男人。
分不清。
电话里只剩下那个哭声,一声一声的,从那个世界传来。
我握着听筒,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哭声,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不是电话里。
是我身后。
屋里。
我慢慢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那个哭声,还在。
就在这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