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哭声还在屋里。
我握着听筒,站在堂屋中央,一动不敢动。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有时候像在左边,有时候像在右边,有时候就在耳边。
我慢慢转着身子,想找出声音的来源。
什么都没有。
可哭声一直在。
忽然,一个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阿秀的,很急:
“别找了。你看不见她。”
我把听筒贴紧耳朵。
“她是谁?”
阿秀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打给我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一个。不是马三。是另一个。
“可她……她不是马三?”
“马三是第二个。”阿秀说,“他接了我的电话,进来了。她才是第一个。她打给我,我接了,她就进来了。然后她才打的马三那个电话。”
我越听越乱。
“她打给马三?为什么?”
“让她替她。”
我愣住了。
“她被困在里面,出不去,就想找一个人替她。她打了好多电话,只有马三接了。马三进来了,她没出去。因为马三进来之后,她也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马三不肯替她。他进来了,也想出去。他让她替他。两个人在里面争,争了二十四年。”
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
“那阿生呢?”
“阿生是第三个。他接了我的电话,进来了。他不知道里面有人,以为能救我。进来了才发现,出不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四个了。我,她,马三,阿生。四个在里面。都在等。”
我听着那个哭声,忽然明白了。
那是第一个在哭。
她等了二十四年。等马三替她。马三不肯。等阿生替她。阿生也不肯。等我替她。我还没进去。
她等不及了。
她出来了。
那个哭声忽然停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屏住呼吸,听着四周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松口气,忽然看见。
墙角那部电话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的。穿一件旧式的旗袍,头发披着,低着头,站在那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没有影子。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张着。
和昨晚那个马三一样。
可她的脸上,有两道黑色的痕迹。
从眼睛下面,一直流到下巴。
那是泪痕。
她看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想跑,腿像钉在地上。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张脸,离我很近。
她张嘴,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替我去。”
我攥紧拳头。
“你们都想让我替。替谁?”
她愣了一下。
“替什么?”
“你,马三,阿生,都想让我进去。我替谁?”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洞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替你自己。”
我不明白。
她继续说:
“你进来,我们就都出去。你一个人,替四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人,替四个。
我进去,他们四个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两道黑色的泪痕。
“为什么是我?”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这张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你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接了,就和我们连上了。你能听见我们,我们能看见你。你是唯一一个。”
她退到电话旁边,站定。
“你好好想想。”
然后她消失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和那部电话。
我蹲在地上,喘着气,浑身发抖。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周老太太家。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她说的没错。你是唯一一个。”
“那怎么办?”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愿不愿意替他们?”
我愣住了。
“我替他们?”
“一个人,换四个。值不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值吗?我一个人,换四个被困了二十四年的魂。
可我不想死。
周老太太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吧。这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
坐在院子里,靠着槐树,等着。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半夜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没动。
它一直响,响了半个时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从屋里传来,走到门口,门开了。
四个人站在门口。
第一个。那个女的,穿旗袍,脸上两道黑泪痕。
第二个。马三,瘦高个,旧长衫,惨白的脸。
第三个。阿生,年轻,穿着短褂,低着头。
第四个。阿秀,穿着民国年间的裙子,站在最后面。
她们四个,站在门口,看着我。
第一个开口:
“想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
我看着阿秀。
“你等的人是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不知道。等了二十四年,忘了。”
我看着阿生。
“你呢?”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疲惫。
“我进来的时候,想救她。后来发现,谁也救不了谁。”
我看着马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最后我看着第一个。
她脸上那两道黑色的泪痕,在月光下,像两条河。
“你等了二十四年,等到的是四个人的困局。”我说,“你想出去,他们也想出去。可谁也不肯替谁。”
她点头。
“所以我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替我们?”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两道泪痕。
然后我点头。
“我替。”
她愣住了。
那四个魂,全都愣住了。
阿秀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愿意?”
我点头。
“一个人换四个。值了。”
阿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第一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凉的。但很轻。
“谢谢你。”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
她们四个,围着我,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院子,那棵槐树,那堵墙。
都还在。
可我知道,我要看不到了。
我转过身,走进屋里。
那部电话蹲在角落里,黑漆漆的。
第一个指着它。
“进去。”
我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
那边有声音。
风声,哭声,说话声。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原来里面不止四个。
原来有很多。
我回头,看着她们四个。
她们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阿秀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
我笑了。
然后我把听筒贴到耳边,闭上眼睛。
一股力量把我往里拉。
我睁开眼。
四周全是黑的。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那是电话那头。
我往那光走。
走了很久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你。”
是她们四个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