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
那个光越来越近。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光,是一个圆洞,像电话听筒上的小孔,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钻进去。
眼前忽然亮了。
是一条街。民国年间的街,两边是老房子,挂着招牌,点着灯笼。有人走来走去,穿着长衫马褂,女的穿着旗袍。
可他们都不看我。
我伸手拦了一个人。他穿过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看自己的手。还在。可他们是碰不到我的。
“新来的?”
身后有人说话。
我回头。是阿秀。她站在那儿,穿着那条民国年间的裙子,脸色比在外面好一点,没那么白了。
“这是哪儿?”
“里边。”她说,“电话里边。”
我往四周看。那些人还在走,有的进店,有的出店,有的站在路边说话。和外面的世界一模一样。
“他们是谁?”
“都是接电话进来的。”阿秀说,“有的民国初年就来了,有的晚一些。最晚的,是去年。”
我愣住了。
“去年?”
“嗯。有个年轻人,接了电话,进来了。”
“他也接了?”
阿秀点头。
“这部电话,一直会响。一直有人接。一直有人进来。”
她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
走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她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脸上两道黑泪痕还在。马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阿生,蹲在墙角,抱着头。
他们都抬起头,看着我。
“你来了。”第一个说。
我点头。
“现在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替我们出去。我们四个,一起出去。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我看着她。
“我留在这儿干什么?”
她指了指外面。
“等着。等下一个接电话的人。”
我明白了。
我替他们。他们出去。我进来。等下一个接电话的人,我才能出去。
“下一个什么时候来?”
她摇头。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来。”
我沉默了。
马三忽然开口:“二十四年了,只来了三个。”
他说的三个,是他,阿生,还有去年那个。
我看着他。
“去年那个呢?”
马三指了指外面。
“在外头。和我们一样,等着。”
我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那条街上,那些人还在走来走去,像活人一样。
可他们都是魂。
困在这里的魂。
阿秀走到我面前。
“你后悔了?”
我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
她愣了一下。
“真的?”
“一个人换四个。值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次接电话时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谢谢你。”
她退后一步,站到那三个人中间。
第一个开口:“该走了。”
她们四个站成一排,看着我。
阿生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光。
“谢谢。”
马三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第一个说:“你在这儿等着。下一个来的时候,你也这样出去。”
我点头。
“走吧。”
她们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阿秀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阿诚。”
她点点头。
“阿诚,我记住你了。”
然后她走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刚才她们坐的地方,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些人还在走,还在说话,还在过他们的日子。
可他们没有日子。
他们只有等。
等下一个。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短褂,脸惨白。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新来的?”
我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叫阿生。”他说。
我看着他。
“你是阿生?”
他点头。
“可你不是……”
“那是另一个我。”他说,“她出去了。我还在这儿。”
我不明白。
他指了指外面。
“这里的人,都是接电话进来的。可出去的,只有一个。那个出去的,是替我们进来的那个人的魂。我们自己的魂,还在这儿。”
我愣住了。
“那她们四个……”
“她们走了。她们的魂出去了。可她们的魂,也留了一个在这儿。”
他看着我。
“你替她们进来,你的魂会出去一个。可你的魂也会留一个在这儿。”
我越听越糊涂。
“那我现在……”
“你是新来的魂。等你出去的那天,你的魂也会分两个。一个出去,一个留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里的人,都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替来替去。永远替不完。”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的话,浑身发冷。
永远替不完。
那我替她们进来,又有什么意义?
门又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穿旗袍,脸上有两道黑泪痕。
可那不是第一个。
是另一个。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新来的?”
我点头。
她在我旁边坐下。
“我叫阿秀。”她说。
我看着她的脸。和阿秀一模一样。可眼睛不一样。
这是阿秀留在这里的魂。
“那个阿秀,出去了?”
她点头。
“嗯。谢谢你。”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坐着三个人。
我,阿生,阿秀。
可她们还在外面。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外面那条街上,那些人还在走来走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偶尔有人进来坐一会儿,聊几句,又出去。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灰蒙蒙的,像黄昏。
有一天,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女的,年轻,穿着我没见过的衣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新来的?”
我点头。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叫阿莲。民国三十七年进来的。”
民国三十七年。那是去年。
“你接了电话?”
她点头。
“嗯。响了很久,我忍不住接了。”
我看着她。
“后悔吗?”
她想了想。
“不后悔。反正外面也没人等我。”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多了四个人。
我,阿生,阿秀,阿莲。
我们都在等。
等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