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灰蒙蒙的,像黄昏。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偶尔有人进来坐一会儿,聊几句,又出去。
我学会了他们的活法。
坐着等。等累了,出去走。走累了,回来坐。
没有饿,没有渴,没有困。只有等。
有一天,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走了。”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
他指了指外面。
“下一个来了。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
那条街上,远远的,有一个人走过来。是个中年人,穿着短褂,脸惨白,眼睛直直地看着这边。
阿生朝他走过去。
两人碰面的时候,那个中年人愣了一下。阿生说了几句话,指了指身后。
那个中年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阿生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那头。那个中年人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新来的?”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阿福。去年进来的。”
我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在那个我坐了很久的位置上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人。
他们还在走来走去。永远在走来走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阿秀也走了。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轮到我了。”
我看着她。
“你等到了?”
她点头。
“嗯。下一个来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那个笑容,和第一次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谢谢你。”
然后她走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那些人中间。
那天晚上——如果这也有晚上的话——我坐在屋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女的,年轻,穿着旧式的旗袍。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新来的?”
我睁开眼,看着她。
那张脸,有点眼熟。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阿秀。”
我看着她。
“民国二年进来的?”
她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她在我旁边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坐着两个人。我,和她。
又一个阿秀。
永远有阿秀。
永远有阿生。
永远有下一个。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那条街上,远远的,有一个人走过来。
年轻的,穿着短褂,脸惨白。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新来的?”
我点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那种熟悉的东西。
“我叫阿生。去年进来的。”
我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人。
永远在走。
永远在等。
我忽然想起阿秀问我的那句话。
“你叫什么?”
我说:“阿诚。”
她点点头,说:“阿诚,我记住你了。”
现在她在哪儿?
那个记住我的阿秀,已经出去了。
这个阿秀,不认识我。
永远有人记住我。
永远有人不认识我。
我往前走了几步,走进那条街。
那些人从我身边走过,不看我。
我走到街角,拐进去,是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屋。
我推开门。
里面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其中一个睁开眼,看着我。
“新来的?”
我点头。
他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坐吧。”
我走过去,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面那条街上,永远有人走来走去。
永远有电话在响。
永远有人接。
永远有人进来。
永远有人等。
我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部电话。
黑色的,老式的,摇柄黄了。
它静静地挂在那儿。
我在等它响。
等它响了,就有人来接。
等有人来接,我就能出去。
可我知道。
出去的那个,不是我。
是我的另一个。
而我,会永远在这儿。
和她们一样。
和她们永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