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根刚被抬进温棚时，火绒草还亮着。十株泛着绿光的草苗整齐排列在东侧角落，叶片微微摇曳，像一群守夜人举着小灯笼。可就在那根锈红色的巨根落地的瞬间，所有光都灭了。
陈石站在三步外，眼皮一跳。
不是熄灭，是“被吸走”。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暖流戛然而止，连带着温棚里的温度也降了半分。耳草没出声，但左耳垂上的晶石开始发烫，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停了？”阿木蹲在火绒草边上，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叶子不热了！刚才还好好的！”
陈石没答，盯着中央那根铁木根。它横躺在用藤网搭的简易支架上，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锈壳，断口处隐约能看到银灰纤维和流动的蓝光。看起来像个报废的发动机零件，偏偏又透着活物的脉动——每隔十二秒，就轻轻震一下，像心跳。
“你别碰它。”陈石低声说。
“我不碰，我就看看。”阿木往后缩了缩，眼睛还是黏在上面，“这玩意儿真能养活？比拖拉机还沉。”
陈石没理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右手虚悬在铁木根上方，离表皮还有半寸距离。他想试试能不能感知到能量流向，就像之前对能源苗那样。结果手指刚一靠近——
“嗡！”
整根铁木根猛地一颤，锈壳“咔”地裂开一道缝。一股金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融化的铜水，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细线，随即又缩回去。紧接着，更多的裂纹蔓延开来，锈块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光滑的木质层，里面金线游走，分明是血管一样的东西在搏动。
阿木“嗷”了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
“它……它活了？！”
陈石后退半步，掌心出汗。这不是普通复苏，是高速代谢启动。他耳朵里终于响起了耳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
“吸……能……模式……开启……外部供能优先级高于自维持……”
话没说完，铁木根又是一震。这次更猛，支架都被掀歪了。那些金线突然加速流转，亮度飙升，整个温棚都被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然后陈石看到了最邪门的一幕——
铁木根断裂的一截枝干，正在自己长回来。
断面处先鼓起一个小包，接着木质纤维像藤蔓一样缠绕延伸，短短几秒就拉出一截新枝，表面迅速硬化，颜色由白转灰，最后生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新叶。叶子边缘还带着湿气，轻轻抖了一下，像刚睡醒的小孩甩头。
阿木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我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它刚才……自己接上了？”
陈石没说话，目光扫过温棚角落。那里摆着他们从试验田搬来的三块储能晶石，原本亮着稳定的青光，现在却暗了一半，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纹。
“不是眼花。”陈石低声道，“它在吃电。”
“吃啥？！”阿木猛地抬头。
“晶石。”陈石指了指角落，“看见没？能量被抽走了。这玩意儿不是靠土和水活的，它是靠‘充电’的。”
阿木愣住，呆呆地看着那片新生的叶子。然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忽然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想碰。
“别——！”
晚了。
指尖刚碰到叶子边缘，一道细小的电弧“啪”地炸开。阿木整个人僵住，头发“呼”地全竖了起来，像顶了个鸡窝。他嘴巴张着，声音都变了调：“它……它在吸收晶石能量！！”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吓懵了。
陈石一把将他拽回来。阿木跌坐在地，双手直抖，嘴里还在念叨：“麻……麻死了……跟摸了电线似的……”
陈石没空管他，快步走到晶石阵前蹲下。三块晶石的光芒已经降到不足原先三成，内部结构明显受损。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表面冰凉，但中心有股微弱的热流在往外渗——那是能量被强行抽取后的余温。
“怪不得要光要热。”他在心里说，“它不是需要光照，是需要高密度能源输入。我们给火绒草用的这点晶粉，对它来说就是零食渣。”
耳草这时候才缓过劲，声音重新响起：“警告……目标进入一级修复状态……建议隔离……若持续供能，可能触发二级觉醒……”
“二级觉醒会怎样？”
“不知道。但它现在吃的不是晶石，是‘储存态能量’。如果找不到更多电源，它会开始吸收生物电场——比如人的神经信号。”
陈石眉头一皱。
也就是说，再这么下去，这玩意儿可能会把靠近的人当成电池充。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抖手的阿木，沉声道：“去拿绝缘藤网来，最大的那种。再把备用晶石锁进铁箱，别放在这儿。”
“啊？哦！”阿木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陈石叫住他，“别碰门把手。先用干草擦手，这棚里现在带静电。”
阿木低头看自己还在冒烟的指尖，咽了口唾沫，乖乖蹲下拿草搓手。
陈石重新看向铁木根。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整根主干的震动频率稳定了下来，金线流动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像是吃饱喝足后进入了休眠消化阶段。
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种自愈能力，不是普通植物能有的。铁骨杉异化出齿轮还得靠外部能量刺激，而这根铁木根，只要给它电，就能自己修自己，还能长新组织。要是以后能控制它生成特定结构——比如能把断肢接回去的生物桥接组织，或者能自动修复的建筑材料……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耳草突然又响了：
“注意……检测到微弱信号反馈……它在尝试建立连接……方向：你的左耳。”
陈石浑身一紧。
连接？向他？
他下意识捂住左耳。晶石还在发烫，热度顺着耳道往里钻，像是有人在他脑仁里点了个小火炉。与此同时，铁木根的新叶轻轻晃了一下，叶尖朝他的方向偏了五度。
不是风动。
是它主动转向的。
“你听得到我？”陈石低声问。
叶子没反应。
但他耳朵里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分。
阿木这时候抱着一大卷藤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放在门口：“老大，网来了！这回是双层绝缘的，连雷须草都不敢劈穿！”
陈石没回头，盯着那片叶子，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先别进来。”
阿木僵在门口：“啊？”
“把网放下，退出去，关好门。”
“可你一个人在里面……”
“执行命令。”
阿木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照做。他把藤网放在门槛外，慢慢后退，轻轻拉上了铁皮门。最后一道缝隙合拢时，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
陈石站在铁木根前，左手按着左耳，右手缓缓伸向那片金色的新叶，距离只剩两寸。
叶子轻微颤动，像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