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正厅，纸窗上光影渐移。卫临渊从药铺回来，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多大声音。他本打算直接回偏院，路过正厅时却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云璎珞坐在案前，紫袍袖口压着一叠文书，左手边堆着三摞卷宗，右手执笔正在批阅。她没抬头，只问了句：“账目核完了？”
卫临渊停下脚步，“陈皮短少已记，明日查入库记录。”
她这才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站得笔直，衣领有些微汗渍，袖口沾着点药末，但整个人干净利落。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地说：“这些事，原不必你亲力亲为。”
卫临渊没接话。他知道这话听着像责备，其实不是。以前她说什么都是冷的，现在至少会看他一眼再说。
云璎珞放下笔，抽出一份新拟的采购单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扫了一眼就怔住。纸上写的正是他昨夜写在桌角的那句判断——北地皮货价跌三成，南绸北运或有利。字迹不是他的，是抄录过的。
“我看到了你桌角的纸条。”她说得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没呈报，我就让人誊了一份。”
卫临渊低头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因为被看见，而是她记得。记得他提过的话，记得他没说完的思路，甚至记得一张压在茶杯底的废纸。
他把单子递回去，嗓音比刚才稳了些：“若走水路中转江淮，避开关卡查验，利润还能再提半成。”
“那就按你说的改。”她接过单子，并未多问，仿佛这只是日常商议中最普通的一次对话。顿了顿，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你不仅是我的赘婿，更是我的得力助手。”
这句话落下来，不像命令，也不像赏赐，就是一句陈述，说得自然，却重得让人心颤。
卫临渊没动。他想起三年前刚进云家那天，她在高座上冷笑：“寒门小子，也配入我云家门？”那时满堂哄笑，他低头站着，连呼吸都放轻。如今她坐在光里，说话时眉梢都没挑一下，就把“赘婿”两个字轻轻翻了过去。
他没说什么感激的话，也没表忠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头翻卷宗的样子。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发髻一侧，那一缕碎发还是和前两天一样，没别紧，微微翘着。她左手无名指上有枚玉戒，是他去年替她捡起来的，掉在地上差点被踩碎。她当时只说了句“还拿着干什么”，后来却一直戴着。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只要您信我一日，”他说，“我便尽责一日。”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扛住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云璎珞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聚大，将要落下时，她猛地回神，迅速移开笔头，才没污了文书。她盯着那处空白看了两息，然后继续写下去，动作如常，只是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窗外风吹竹叶，扫过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卫临渊走在回偏院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些。路过一处拐角，他瞥见廊下石桌上搁着半盏凉茶，是哪个仆人忘了收的。他顺手端起，走到下个路口倒进花坛边的排水沟。这事没人看见，他也懒得解释，做了就做了。
天色尚早，主院方向传来几声孩童嬉闹，是旁支的小少爷们在练拳。他绕了个远路避开喧哗，不想惹事也不想引注意。走到自己屋门口，他摸出钥匙开门，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那里静悄悄的，窗纸映着人影，还在伏案。
他推门进去，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扣带时发现里面多了张纸条，不是他留的。展开一看，是刚才那份采购单的副本，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明日辰时，交市舶司备案。”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前这种差事轮不到他经手，都是二房的人去办。现在她把这活交给他，等于是让他正式插手云家核心生意。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拿起茶壶倒水喝了一口。粗瓷碗沿有点裂，喝水时会刮嘴唇，但他习惯了。
外面太阳渐渐西斜，屋里的光线由亮转暗。他没点灯，坐在桌前翻起《市舶志略》的笔记。写到一半，灯芯突然爆了一下，他伸手剪去焦头，火光跳了跳，重新安静下来。
同一时刻，正厅内。
云璎珞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眉心。阿阮进来收拾桌子，低声问：“主母，今日可要传晚膳到偏阁？”
“不必。”她答得很快，“就在厅里吃。”
阿阮应了声是，退下准备去了。
她一个人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戒。脑子里不知怎么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他说“只要您信我一日”的样子，眼神清亮，语气平稳，没有讨好，也没有逞强，就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不舒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压不住，也藏不住。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太软，太乱，不像她。可她也没站起来走开，就这么坐着，任由那点情绪在体内慢慢散开。
外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一颗星爬上屋檐。
她终于起身，由侍女扶着往寝房走。经过回廊时，远远看见西厢那扇窗透出灯光。她脚步没停，也没多看，但嘴边那点极淡的弧度，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卫临渊吹灭蜡烛躺下时，听见远处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他闭上眼，梦还没来，心先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