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蜡烛晃了晃。卫临渊闭眼躺着,呼吸平稳,没再睁眼。他知道明天要做的事——去药铺查账,把昨日陈皮短少的记录补全,然后按时把采购单交到市舶司备案。
天刚蒙蒙亮,他翻身下床,动作轻而熟,没惊动隔壁打盹的小厮。洗漱水是凉的,他捧起泼在脸上,抹了两把就完事。换上那件素色长衫,袖口还沾着前日药末,没来得及清。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石板路泛着晨露湿气,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被远处扫地的竹帚声盖住。仆役区那边传来低语:“听说昨儿主母亲自批了他拟的单子。”“可不是,连市舶司备案都交给他了。”
卫临渊听见了,也没停步。他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上提了提,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随即又松开。他知道这些话迟早会传出来,也知道位置变了,旁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但他还是那个他,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药铺大门已经打开,伙计正在搬货。他径直走向库房,翻出昨日未核完的入库单,一页页对下去。笔尖划纸沙沙响,像风吹过枯芦苇。他写一行勾一栏,眉头都没皱一下。旁边有人递来粗茶,他点头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继续低头记。
与此同时,回廊拐角处。
云二爷站在廊柱后头,眼皮跳了跳。他原本是要去主厅递族田账本的,路过时却看见阿阮带着一个仆妇往西厢方向走。那仆妇手里捧着个红漆木匣,封了火漆印,上面还压了张条子。
他眯起眼,等两人走近了些,听见那仆妇低声说:“主母交代,务必亲手交到姑爷手中。”
云二爷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动,也没出声,只看着那背影一路消失在西厢尽头。脑子里却翻腾起来。昨夜探子回报的话又响了起来——主母留厅批阅至深夜,那份采购单正是卫临渊所提思路,她不仅改了,还亲笔加了三条批注。
这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权宜之用。她是真打算让他插手核心事务。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沉得多。穿过夹道,推开自家院门,直接进了书房,反手落闩。屋里没人,茶几上摆着半壶冷茶,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得皱眉,也没放下。
坐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她竟真把他当心腹……”
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他盯着墙上挂着的云家族谱图,目光落在“卫临渊”三个字上——那是最近才添上去的,墨迹浅,位置偏,但确确实实写着。
“寒门赘婿,无根无基,凭什么?”他咬牙,“我二十年经营,不如他几句话讨巧?”
他越想越闷,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再想起昨日宴席上老祖宗那一声“够了”,更是气血上涌。他知道,再不动手,等这两人联手掌稳大权,他二房别说争位,怕是连族田审核权都要被收走。
必须断了这条路。
不能再拖,也不能再等。
黄昏前,云二爷派人送了三张请帖,约三位族老夜里来祠堂侧室议事,借口是商议今年秋后族田分配。地方挑得偏,门口连盏灯都没有,只有两个心腹守着。
三人陆续到了,都是平日对卫临渊有意见的——有人说他身份不配列席议事,有人说他年纪轻轻管药铺已是破例,如今还要碰市舶司的事,简直逾矩。
云二爷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只让人上了茶。等人都到齐,他才慢悠悠开口:“诸位也看到了,如今一个外姓赘婿,竟能插手市舶要务,你们不觉得这事……太过了?”
一人立刻接话:“主母独断,不顾族规,将来如何服众?”
“我也不是要违抗主母。”云二爷摆手,语气诚恳,“只是担心此人根基太浅,若贸然担此重任,出了差池,损的是整个云家名声。不如设法试他一试,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另一人皱眉:“怎么试?总不能明着拦吧?”
“当然不能。”云二爷冷笑,“我们可以顺着他走的路,悄悄设个局。比如某项采买,故意放些模糊信息出去,看他能不能识破。若他真有能耐,自然能过关;若他不过如此,那群起而谏,也是为族中大局考虑。”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摸着胡须沉思。最后,坐在最角落的老者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得小心,别让主母察觉是我们联手施压。”
“放心。”云二爷嘴角微扬,“我会安排妥当。眼下只需诸位心里有数,等风一起,咱们一起发声。”
话毕,四人各自散去,不留痕迹。云二爷独自留在密室,点起一盏油灯。灯芯短,火光昏黄,照得他半边脸藏在暗里。他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撕掉,重写。纸上只剩一行草稿:“若其失于……则群议可起……”
他盯着那行字,眼底没有犹豫,只有冷意。
同一时刻,卫临渊正从药铺走出来。天已擦黑,街巷亮起零星灯火。他走在回西厢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手里还拿着那本《市舶志略》的笔记。路上遇见几个小厮,对方主动让道,还低头喊了声“姑爷”。
他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
风从东边吹过来,掀了掀他衣角。他伸手按住,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上来,星星稀疏,夜很安静。
他不知道祠堂里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那盏油灯下的纸条写了多久。他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市舶司交单子,还得一笔一笔核清楚每一笔进出账。
他推开西厢的门,屋里漆黑。他摸出火折子,咔嚓两下点着,凑近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桌上的布包、摊开的账册、还有那支用秃了的毛笔。
他坐下,开始整理今日的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掉进排水沟,被夜风吹着,贴着墙根滚了几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