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卫临渊推开西厢门,手里攥着一叠纸。露水打湿了门槛前的青石板,他脚步没停,直奔议事厅。门开着,几张脸陆续转过来,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翻册子。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走到厅中主案前,把那叠纸放在桌角,声音不高不低:“昨日所涉采买疑点,已查明。”
云二爷正坐在侧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昨夜在祠堂布的局,本想借几笔模糊账目引卫临渊入套,再让族老们群起质疑其能力。可这人不但没乱,反而主动递上了核验报告。
“哪来的证据?”一人问。
卫临渊抽出一张单据展开,“第一处,北巷货栈入库记录显示收货三十担,但对方签字笔迹与三个月前不同,墨色偏新,且押印位置偏移两分。”他又指第二张,“第二处,运输路引缺失押签官戳,按规不得放行,却有通行批条,落款时间早于审批日半个时辰。”第三张摊开时,他点了点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折痕,“第三处,这份备用合同被拆过重封,火漆纹不对,原封应是云家双鱼纹,这是临时用私印仿的。”
他说完,抬头环视一圈,“三处问题,均未走正档备案,原始单据经手人仅有两个——一个是库房老赵,另一个,是二爷府上管文书的刘顺。”
人群里一阵骚动。
云二爷猛地站起身,茶杯撞到案沿,滚了一圈没倒。“你血口喷人!刘顺是我身边人,岂会做这种事?分明是你伪造材料,构陷长辈!”
“我没说刘顺动手。”卫临渊语气没变,“我只是说,他接触过原件。至于谁改的,谁授意的,得问他自己。”
“好啊!”云二爷冷笑,指着卫临渊对众人道,“你们听听,一个赘婿,竟敢当众怀疑我二房清白!他还算不算云家人?有没有族规底线?”
没人接话。
倒是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老管事开口了:“我昨儿还见刘顺去二爷书房送账本,出来时袖口沾着朱砂粉。那玩意儿平时只用于密件盖印。”
另一人跟着点头:“我也瞧见了,前日市集那边有人打听‘卫姑爷查账查到哪一步’,说话的就是刘顺表弟。”
“不至于吧……”有个族老低声嘟囔,随即又补了一句,“咱们昨夜也只是商量族田分配的事,谁也没提要设局试人。”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云二爷脸色变了。他原以为能拉几个族老一起压人,可现在一个个都往后缩,生怕沾上边。他盯着那些低下的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你们……”他声音发颤,“一个个都被他收买了是不是?一个寒门小子,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的软脚虾!”
卫临渊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井底的水。“我做的事,每一条都有据可查。你若不服,可调档司对质,可传刘顺问话,也可请执律堂介入。我不怕查。”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倒是你,一次次设局,一次次推人下水。如今连族老都避着你走,你还指望谁帮你?”
“你——!”云二爷拍案而起,手掌砸在木桌上发出闷响,整张案几晃了三晃。他瞪着眼,脸由红转青,额角青筋跳个不停,“你竟如此狡猾!装老实,扮清高,背地里算计我!你根本不是什么安分人,你是冲着夺权来的!”
厅内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声说了句:“可他查的是实情。”
又一人接道:“账目要是假的,该揭;要是真的,更该信。”
“我父亲去年病重,是他开的方子救回来的,从没收钱。”说话的是个旁支子弟,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这种人,你说他居心不良?那你呢?谁不知道你克扣族田粮饷?”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还有人直接转身往外走,像是不愿多听。
卫临渊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衣角被风吹得起了一下。他看着云二爷,那眼神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后的冷淡。
“你已众叛亲离。”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厅外走去。
身后一片沉默。
云二爷僵在原地,手还撑在桌上,指尖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四周的人要么避开视线,要么低声交谈,没人再看他一眼。他忽然觉得这厅太亮,照得他无处藏身。
卫临渊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晨光落在门槛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抬起脚,迈了出去。
风从东边吹来,卷起一片枯叶,擦着他靴边滚过,撞上墙根,停住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