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门藏杀局，道剑问前尘

清晨的风裹着运河的湿冷水汽，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又凉又疼。

官道上，几匹快马踏碎了晨雾。马蹄敲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郭靖一马当先，金龙鞭缠在腰间，脊背挺得笔直。一双虎目警惕地扫着两侧林莽，哪怕一夜没合眼，眼里也没半分倦意，只有沉沉的戒备。

柯镇恶坐在第二匹马上，铁杖横在膝头，盲眼微微侧着，耳朵动个不停。周遭百步之内的风吹草动，全逃不过他的听风辨位。

韩宝驹和南希仁并辔走在两侧，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兵器，半点不敢松懈。

朱聪骑在最后，手里的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眉头始终拧着。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跟着的马车，眼底的疑虑就没散过。

马车走在队伍最中间，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

车厢里，黄蓉靠着车壁，手里把玩着腰间的打狗棒，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始终黏在身边的陈福生身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陈福生闭着眼，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晃着，看着像是累极了在闭目养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识海之中，暗魂早已像潮水般铺开，将前方嘉兴城方圆十里的地界，尽数笼在了里面。

上一章结尾那股熟悉的全真教内力气息，此刻越来越近。

三十里外的驿站方向，七道身影正快马加鞭往嘉兴城赶。为首的是丹阳子马钰，紧随其后的长春子丘处机、长真子谭处端、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全真七子，竟是全数到齐。

暗魂触碰到他们疾驰的身影，几人的对话也清晰地传进了陈福生的识海。

丘处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隔着三十里地都像能烧起来：“师兄！你还拦着我做什么？！郭靖那小子，咱们当年在蒙古大漠掏心掏肺教他内功，江南七怪舍了半条命教他本事，他倒好，竟然勾结金国鞑子，骂我全真教是欺世盗名的野道！这种欺师灭祖的东西，我今日定要清理门户！”

“丘师弟，稍安勿躁。”马钰的声音依旧沉稳，却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凝重，“这封信来得蹊跷，字迹模仿得再像，也总有不对劲的地方。更何况郭靖那孩子的品性，咱们是知道的，憨厚正直，断断做不出这等勾结外族、背叛师门的事。咱们先到嘉兴城，见了郭靖，问清楚原委再说，别中了别人的离间计。”

“离间计？”丘处机怒哼一声，马蹄猛地加快了几分，“江湖上都传遍了！昨天嘉兴镇口那一战，他就跟金国的人手搅和在一起，杀了不少江湖义士！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问的？今日我若不给他一个教训，我全真教的脸面，往哪里搁？！”

后面的王处一也开了口，语气沉郁：“大师兄，丘师兄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信上，连当年郭靖在大漠，咱们跟他约定的私密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若非他自己说出去，外人怎么会知道？更何况黄药师本就跟咱们全真教有过节，郭靖跟着他女儿走得近，难保不会被带歪了心思。”

对话一字不落落进耳里，陈福生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欧阳锋这手，玩得真够绝的。

不光伪造了书信，连江湖流言都提前铺得满城都是，甚至连当年大漠里教内功的私密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早把功课做足了。

丘处机本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炸，最恨的就是勾结外族、背叛师门的人。如今流言四起，又有伪造的书信“作证”，就算马钰再沉稳，心里也难免起疑。

这一趟，全真七子哪里是来对质的，分明是带着问罪的心思来的。

更别说，前方的嘉兴城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暗魂继续蔓延，直抵嘉兴城南门。

城门处十几个扮成商贩的汉子，腰间都藏着利刃，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官道方向——全是完颜洪烈手下的好手。

城门往里的三条街巷，两侧民居、酒肆、茶楼里，全是埋伏的江湖汉子。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兵器碰撞的细微脆响，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街巷尽头，甚至埋了火药。只等他们一行人走进来，立刻封死前后出口，炸塌两侧院墙，来个瓮中捉鳖。

酒楼上，四个金国供奉盘膝而坐，腰间弯刀已经出鞘，气息沉凝。正是上一章里被他搅得内讧的那四人，此刻正死死盯着南门入口，只等混战开启，就从高处俯冲下来，直取郭靖和江南六怪的性命。

城南的深宅大院里，欧阳锋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蛇杖，杖头双蛇嘶嘶吐着信子。

完颜洪烈坐在他身侧，锦袍玉带，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正对着彭连虎、沙通天、灵智上人几人细细吩咐。

“王爷放心。”彭连虎手里的判官笔转得飞快，尖声笑道，“南门的埋伏全布好了，别说他郭靖带着几个伤号，就算是完好无损，进了咱们这口袋阵，也休想活着出来！还有全真教那几个老道，已经快到嘉兴城了，等他们跟郭靖内讧起来，咱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一举把他们全收拾了！”

“好！”完颜洪烈哈哈大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本王已经跟城里的守军打了招呼，只要他们一动手，立刻封死所有城门，配合咱们围剿。郭靖，江南六怪，还有那个姓陈的小杂种，本王看他们这次，还能往哪里跑！”

欧阳锋阴恻恻地笑了笑，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怨毒：“完颜王爷，别的人本王不管。那个姓陈的小杂种，本王要活的。本王倒要看看，这小子的骨头里，到底藏着什么邪术，能一次次在本王面前耍花样。”

“先生放心。”完颜洪烈连忙点头，“只要先生能帮本王除掉郭靖这群心腹大患，那小子的性命，自然全由先生处置。”

暗魂悄然收回。

陈福生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只是指尖依旧带着几分微凉。

黄蓉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动静，连忙凑过来，小手攥住了他微凉的指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福生哥哥，怎么了？是不是查到什么不对劲的了？”

陈福生微微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把南门的埋伏、埋的火药、欧阳锋和完颜洪烈的布局，一字不落地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全真七子也来了，就在我们身后三十里，快马加鞭往嘉兴城赶。欧阳锋给他们送了信，说郭大哥勾结金国，背叛师门，辱骂全真教，他们是来问罪的。”

黄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南门的埋伏她倒不怕，凭着她的智计，加上郭靖和江南六怪的本事，就算有埋伏，也能杀出一条血路。可全真七子这一趟过来，才是天大的麻烦。

她太清楚全真七子和江南六怪的渊源了。当年为了杨康的事，两边就结下了疙瘩，这么多年过去，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的疙瘩却始终没解开。

如今欧阳锋从中挑拨，伪造书信，散播流言，丘处机又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两边一旦对上，必然会闹得不可开交。

到时候前有完颜洪烈和欧阳锋的埋伏，后有全真七子的问罪，腹背受敌，局面只会彻底失控。

“这个老毒物，真是太阴险了！”黄蓉咬了咬唇，俏脸气得发白，“竟然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想让我们和全真教内讧，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不行，南门绝对不能走，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陈福生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低声道：“不能直接说南门有埋伏，不然朱聪他们又要起疑心。你找个合适的理由，劝郭大哥他们换西门进城。西门是水门，挨着运河，商户多，人流杂，完颜洪烈的埋伏少，就算有意外，也能从运河走水路脱身，比南门安全得多。”

黄蓉眼睛一亮，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还是福生哥哥你想得周到，放心，交给我。”

话音刚落，马车就慢了下来。

前面传来郭靖的声音：“黄姑娘，陈兄弟，前面就到嘉兴城南门了，咱们准备进城！”

黄蓉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对着郭靖摆了摆手，高声道：“郭大哥，等一下！咱们不能走南门！”

郭靖一愣，勒住了马缰，回头看着她，满脸疑惑：“黄姑娘，怎么了？南门是进城的主路，最是宽敞，为什么不能走？”

柯镇恶也勒住了马，盲眼转向黄蓉的方向，沉声问道：“黄姑娘，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可不是不对劲嘛！”黄蓉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手里的打狗棒在指尖轻轻一转，语气带着笃定，“郭大哥，你想啊，完颜洪烈早就知道我们要往嘉兴城来，嘉兴镇口的埋伏没成，他怎么可能不在嘉兴城里再布一局？”

她往前站了半步，指着南门的方向，继续道：“南门是进城的必经之路，看着宽敞，可两边都是高墙窄巷，最容易设埋伏了。他要是在里面布下人手，封死前后出口，咱们进去就是瓮中捉鳖，想跑都难！”

郭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迟疑。

他性子虽然憨厚，却不是没脑子。黄蓉说的话，确实在理。完颜洪烈处心积虑要除掉他们，绝对不可能在嘉兴城里毫无准备。

朱聪也骑着马走了过来，折扇“唰”地合上，点了点头：“黄姑娘说的有道理。南门确实凶险，完颜洪烈那奸贼，最擅长玩这种瓮中捉鳖的把戏。那依黄姑娘的意思，咱们该走哪个门？”

“走西门。”黄蓉立刻道，“西门是水门，挨着京杭大运河，码头就在城门边，南来北往的商户、船家都从那里走，人流杂，耳目多。完颜洪烈就算想设埋伏，也不敢在那里大张旗鼓地布置，不然早就被往来的商户报官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真的有埋伏，咱们打不过，还能从码头抢船，顺着运河走水路脱身，进退都有余地，比南门安全得多！”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句句都在点子上，既点明了南门的凶险，又把西门的优势说得明明白白，全是靠着对地形和人心的精准把控，没有半分突兀，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韩宝驹一拍大腿，高声道，“还是黄姑娘聪明！西门挨着运河，确实比南门安全得多！完颜洪烈那奸贼，肯定以为我们会走南门，咱们偏走西门，打他个措手不及！”

柯镇恶也点了点头，铁杖一顿，沉声道：“好！就听黄姑娘的，咱们走西门进城！”

郭靖也没有异议，朗声应道：“好！咱们调转方向，去西门！”

一行人立刻调转马头，绕着城外的官道，朝着西门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陈福生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黄蓉果然是一点就透，把他的意思用最合理的方式说了出来，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再次闭上眼，暗魂悄然蔓延，朝着西门的方向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