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在漆黑通道中滑行,冰面被防滑链割出两道平行的深痕。陈陌坐于驾驶位,右手搭在操纵杆上,指节因低温泛白。林骁站在右侧踏板,左手按着车体边缘,护目镜边缘结了一圈霜。
风从背后追上来时,他们已经出了基地辐射区。雪原无遮无挡,气流卷着碎冰横扫,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陈陌眯眼,前方能见度不足十米,只有雪橇尾灯投出一圈昏红光晕,在风雪中摇晃如将熄的炭火。
“偏了。”林骁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一半。他低头看指南针,指针在玻璃罩里疯狂旋转,像是被困住的飞虫。“地磁乱了,根本定不了北。”
陈陌没答。他盯着前方空茫一片,左手摸到腰间匕首柄,轻轻一弹,刀刃未出鞘。雪橇继续前行,履带压过冻硬的雪壳,发出沉闷的咔响。防滑链与冰面共振,频率微变,车身向右倾斜三度。起初不明显,但每前进百米,偏差就多一分。等林骁发现时,路线已偏离预定方向十七度。
“停。”陈陌说。
雪橇缓缓刹住。马达空转几秒后断电,四周只剩风声。林骁喘着气,从背包里抽出那张手绘地图——铅笔线条早已模糊,边角被汗浸得发皱。他试图对照记忆中的地形,可四周全是起伏的雪丘,毫无特征。
“再往前就是断崖区。”他说,“往左绕?还是……先回去?”
“返程耗能是前进的两倍。”陈陌盯着仪表盘,“电机过载保护刚触发,重启需要三十分钟散热。我们撑不到那时候。”
林骁咬住下唇。他知道陈陌说得对。体温流失速度比预估快,两人呼吸间的白雾越来越稀薄。若原地等待,不出两小时,四肢就会失去知觉。
“那就……等风小点再走?”
陈陌没回应。他解开外层防寒服拉链,右手突然抽出匕首。林骁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已被抓住。刀锋划过掌心,一道血线立刻涌出,滴在手套内侧,瞬间凝成暗红冰粒。
“你——!”
陈陌掰开他五指,将鲜血抹在雪橇尾灯罩表面。血浆贴着玻璃蔓延,形成不规则的扇形痕迹。冷空气让血液迅速冻结,灯罩泛起一层猩红冰膜。
“狼会循着血腥味找同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林骁愣住。他想抽手,但伤口被冷气封住,痛感迟钝。他看着那盏灯,红得刺眼,像悬在雪原上的残阳。
十分钟不到,第一道影子出现在左侧雪丘顶端。灰黑色皮毛,肩高近一米,口鼻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柱。它停下,仰头嗅了几秒,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又过了七分钟,三头变异狼从不同方向逼近。它们没有嚎叫,也不靠近,只是在三百米外游走,保持着三角包围阵型。脚步轻,爪垫踩在冰壳上几乎无声。
陈陌一直坐着。直到最前面那头狼俯身,前肢微屈,准备扑击的瞬间,他动了。
他从座位下方抽出一根短管,那是用高频焊枪残余能源改装的电磁弹射器。子弹是焊接时剩下的加热金属钉,前端烧至赤红。他瞄准头狼颅骨结合缝,扣动扳机。
“砰。”
钉子穿透风雪,正中目标。头狼脑袋猛地一偏,当场栽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其余两头狼后退数步,对视一眼,转身奔入风雪,很快没了踪影。
陈陌跳下车,走到尸体旁,蹲下剥皮。刀刃从颈部切入,顺着脊椎一路向下,完整取下整张狼皮。他撕成三条,用冻硬的筋线绑在雪橇前端天线支架上。风一吹,皮条展开,像一面破旗猎猎作响。
“走。”他拍掉手套上的血渣,回到驾驶位。
林骁没动。他左手掌缠上布条,血止住了,但手指发麻。他看着那三片随风摆动的狼皮,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标记气味,是利用风向。皮条飘动的角度,能判断气流走向,而气流,永远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隧道入口处在地形凹陷带,正是天然的低压聚集点。
雪橇重新启动。这次陈陌把方向交给风。皮条指向哪,车头就转向哪。速度提至每小时二十公里,履带碾过积雪,车身微微震颤。五百米后,前方雪幕中浮现出一道黑影——半埋于雪中的混凝土结构,拱顶裂开一道口子,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隧道入口到了。
陈陌刹住车,解开安全带。林骁也跟着下车,踩进齐膝深的雪里。两人一步步走近。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
六具冻尸横陈于入口前方,排列成一条四十米长的箭头。尸体皆仰面朝天,双臂被折断后重新拼接,用手腕和手指连接成连续指向的线条。指尖统一抬起十五度,直指隧道深处。每一根手指都覆盖着薄冰,在风中泛着釉质般的光。
他们站定在箭头起点处。陈陌盯着那些手,一言不发。林骁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只呼出一团白雾。
尸体没有挣扎痕迹,也不是冻死那种蜷缩姿态。他们是被杀死后,再被人摆成这个形状的。动作整齐,角度一致,像是某种仪式。
陈陌弯腰,伸手拨开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雪。面部肌肉僵硬,双眼闭合,嘴角却被外力拉开,形成一个固定的笑容。他松手,尸体头颅重重砸回雪地,发出闷响。
林骁后退半步,右手握紧了扳手。他没看尸体,只盯着那指向隧道深处的指尖。风还在吹,狼皮在头顶哗啦作响。
陈陌直起身,走向雪橇。他检查操纵杆、电机状态、燃料余量,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站到驾驶位旁,右手扶住操纵杆,左手指向人骸箭头顶端。
林骁站在右侧,左手掌缠着布条,右手仍握着扳手。他看着陈陌,等命令。
风雪未停。隧道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吞掉了所有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