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停在人骸箭头起点,风从隧道深处吹出,带着铁锈和油料的气味。陈陌盯着那六具尸体拼成的指向线,右手缓缓松开操纵杆。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臂,用防寒服袖口擦了擦护目镜上的冰霜。
林骁站在右侧踏板,左手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到外层。他顺着陈陌的目光看向隧道口,喉咙动了一下:“里面有人。”
陈陌点头。他早察觉了——入口处的积雪有拖拽痕迹,油桶滚过的压痕新鲜,不是自然风蚀能形成。他低头检查雪橇改装排气阀,扳手拧紧两圈,确认热泉蒸汽储罐压力正常。
“跟紧。”他说完,启动电机。
雪橇履带碾过冻尸脚边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头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三十米。隧道内壁布满裂纹,蒸汽从侧壁缝隙间断续喷出,在低温中凝成白雾,贴着地面流动。越往里走,油桶堆积越多,横七竖八地垒成半人高,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
五个身影在油桶间穿行。三人搬运,两人警戒。他们穿着拼接的皮甲,手持改装步枪,腰间挂着弹药带。最前面那个光头男人戴着战术手套,正指挥手下把柴油罐往手推车上装。
陈陌将雪橇熄火,滑行最后一段距离,停在拐角阴影处。他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下抽出电磁弹射器,塞进外袋。然后打开排气阀控制开关,拇指卡住手动释放钮。
“等我动作。”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看到蒸汽喷出,立刻趴下,别抬头。”
林骁点头,握紧了扳手。
陈陌深吸一口气,猛地拍下开关。
改装排气阀全开,高压热泉蒸汽从雪橇尾部喷管猛烈喷出,直冲油桶群中心。白雾瞬间扩散,吞没半个隧道。金属桶面遇高温迅速结露,水珠滚落时发出密集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搬运中的劫匪猛然停住。
“什么鬼东西!”一人喊道。
“有埋伏!”另一个转身举枪,但视线被浓雾遮断。
光头首领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湿痕,又嗅了嗅空气。他脸色骤变:“是蒸汽!有人想烧我们!”
他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击中最近的油桶阀门。金属撞击火花四溅。
下一秒,爆炸撕裂了隧道。
火焰呈环状炸开,沿着油桶排列线一路爆燃,轰鸣声撞上岩壁反弹回来,震得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冲击波推着热浪扑来,陈陌早已扑向林骁,一手抓住他后领,另一手撑地翻滚三米,直奔隧道右侧一处塌陷的检修井盖。
井盖半埋于雪泥,边缘冻结。陈陌抽出匕首,插进焊缝撬动。铁锈崩裂,他肩顶上去,硬生生掀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跳!”
话音未落,他已把林骁推进去。
自己紧跟着跃入。
下方是倾斜的管道,灼热水流裹挟而下。温度至少七十度以上,水流浑浊,泛着硫黄味。陈陌刚落地就被冲倒,背部撞上管壁,防寒服瞬间湿透,皮肤像被烙铁贴过。他咬牙蜷身,顺流翻滚,伸手乱抓,终于勾住一段裸露的钢筋,死死抱住。
林骁在他下游五米处挣扎,左手伤口再度裂开,血混进热水里。他试图站起,却被水流冲倒,额头磕在管壁凸起处,闷哼一声。
陈陌松开钢筋,逆流爬行两米,一把揪住林骁衣领,将他拽到自己身前,背靠管壁挡住激流。热水从头顶浇下,两人呼吸困难,只能张嘴喘气。
爆炸声还在上方持续。每一次震荡都让管道微微抖动,灰尘和碎屑从顶部裂缝洒落。火焰燃烧的红光透过检修井口短暂映入,在水面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大约四十秒后,主爆区能量耗尽。
轰鸣渐弱,只剩下零星燃烧的噼啪声。
水流依旧湍急。陈陌感觉双腿开始发麻,知道不能再拖。他拍了拍林骁肩膀,指了指下游方向。
管道倾斜度加大,末端隐约可见格栅轮廓。
他松手,任水流带走身体。
两人在热流中翻滚十余米,撞开一段腐朽的金属网,从排水口冲出。
冷风迎面扑来。
他们摔落在隧道另一端出口外的斜坡上,热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在低温中迅速结出薄冰。陈陌翻身坐起,抹掉脸上的泥水,环顾四周。
身后是悬崖般的岩壁,排水口位于底部。前方是开阔雪原,风势稍缓,但仍卷着细雪。他回头看向隧道入口方向——那里已被黑烟笼罩,火光仍在深处闪烁,但已无法蔓延出来。
“还能动?”他问。
林骁撑着地面跪起,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水,点点头。左手布条散开,伤口红肿,但他没看一眼。
陈陌站起身,活动肩颈。防寒服多处烫损,右小腿外侧有一片明显灼伤,皮肤发白,尚未起泡。他扯下破损的护膝垫在下面,一步步走向爆炸边缘地带。
油桶堆彻底焚毁,中间区域只剩焦黑残骸和扭曲金属。但靠外侧一圈原本堆放杂乱的燃料罐幸免于难——它们位置偏移,未被连锁引爆波及。罐体外壳熏黑,部分变形,但密封阀完好,无泄漏迹象。
他逐个检查。
第一罐,压力正常;第二罐,底部有刮痕但未穿透;第三罐……第七罐……第八罐,全部可用。
至少七成保存完好。
他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一个燃料罐旁,抬头看向隧道深处。
火焰还在烧,但已不成威胁。劫匪没了动静,也没有人呼救。那种程度的爆炸下,活不下来。
他转身走回斜坡。
林骁已经脱下外衣,拧干水分,正试图重新包扎左手。动作迟缓,手指僵硬。
“别弄了。”陈陌说,“先走。”
“这些油……”林骁抬头,“能带回基地?”
“能。”陈陌看了眼雪橇位置——还在入口附近,但不确定是否受损,“先确认车还能用。”
他走向排水沟边缘,捡起掉落的扳手,扔给林骁:“拿着,防意外。”
林骁接过,撑地站起。
两人沿着斜坡边缘绕行,避开可能塌陷的区域,朝雪橇方向移动。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糊味。陈陌每走一步,小腿灼伤处就传来刺痛,但他没放慢速度。
雪橇倒在三米外,履带卡进一道冰缝。车头灯碎了一只,仪表盘 cracked,但电机外壳完整,燃料箱未破裂。
陈陌蹲下检查排气阀,发现喷管轻微变形,但不影响功能。他打开储罐压力表,读数稳定。
“能修。”他说。
林骁站在他身后半步,喘着气,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远处隧道口的黑烟,忽然说:“那些尸体……是谁摆的?”
陈陌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雪橇驾驶位旁,右手扶住操纵杆,目光扫过燃料罐群。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向最近的一排油桶。
“先搬七罐。”他说,“够用。”
林骁没动。
他看着陈陌的背影。那人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风穿过隧道残口,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一块烧弯的铁皮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