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帕帕打算返回仙境区,这是他每天花大量时间反复做的工作。一般他会打开门,在莫名其妙的旗帜之间钻来转去,逛到街道尽头,然后返回,关门,锁牢五把锁。但今天锁门的不是他,明天也不是他了,所以他走得很慢。
巨斧帮的人站在原地,他们大概收到了暂时停火的命令。
坎帕帕低头捡起一架纸飞机,随手往前扔,让它先飞在前面,巨斧帮成员随着飞机的航线聚拢,站成两排密不透风的电圈网。
巨斧帮成员带着试探和犹疑交换眼神,害怕怪物突然在坎帕帕身后闪出来,因此他们不得不做个临时的领礼员,仿佛是衷心庆贺坎帕帕回家。
坎帕帕并不管其他人的小动作,他靠在铁艺镂空大门坐下,大口嚼着口香糖,又揉一揉眼睛,神态十分放松,手指轻轻敲着地砖,每当怪物在撞击陷阱边缘一下,他就随着地面震动敲一下。
难道震动也是他引起的吗?有的巨斧帮成员被附近的积木陷阱挡住了目光,如此想着。
坎帕帕是回来的路上才注意到的新灾害。但他认为现在他不用忙着去处理,有迪乌在。而他要接见的,正是那位大步流星、高傲优雅的助手,他稍微收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坎帕帕擦伤的脸和破损不堪的衣服。
“坎帕帕,我们知晓你的一切。你是毒虫妓女生下的儿子,一开始就被房东扔进了垃圾箱里,被贫民窟里的残疾老夫妻收养长大。”助手刻意抬高腔调说得不疾不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坎帕帕,他对自己这招很得意,之前不少人被他的利舌讽刺得暗自抹泪,现在他完全可以胜任一场羞辱。
坎帕帕吹着口香糖泡泡,见助手已经说完,便耸肩说:“哈,你们怎么不了解我的养父母,他们很好,不了解我在得了餐厅的第三届厨艺冠军……”
“这算什么,我的成就是你和亲朋好友只能在电视里才看到的杰出奖项。你已经不年轻了,为什么还是不清楚,人与人之间注定不是对等的。”助手向前一步想压坎帕帕一头气势,没想到被站起身来伸懒腰的坎帕帕撞开,还被踩到了鞋。
“哦,对不起。”坎帕帕立马给助手道歉,就像他们是邻居,而这一切不过是在排练社区节目。“我们接下来是玩点游戏,还是聊聊三句笑话?”
助手最不喜欢自由散漫的人,他认为自己生来就是管教这些人的,于是,他推开坎帕帕,把自己满腹怨言转化为他想传授的知识:“你啊,错了!都是你的恶意对抗,藏起那些本来就是资源的人,不然的话,我们早就迈进更好的明天……”
“我马上就失去对抗力了。”坎帕帕这句话很轻,却让助手忘记接下来的台词,愕然地盯着他。
“你没生病吧?”
“你不知道啊,没关系。你还要怎么说?”
“加入我们,坎帕帕。你的实力能做上叔叔的位置。你的其他同伴会随机分配给不同小家庭,我们会看管好他们。”
“嗯,温耀豪太有意思啦,能收起杀戮场上的大獠牙变成慈善家叔叔,恐怕明天,我的朋友就注射到温耀豪的肌肉里了。”
“那么,你的方针是?继续打注定的败仗,带着你那堆精心呵护的废人跑?”
“做不到啦,时日无多,美好未来的下一场火灾可能要来了。必须抚平美好未来敏感的疑心,这很重要,代价只是牺牲一个它最讨厌的人。”坎帕帕挺起胸膛,抓住自己胸口处的衣服。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坎帕帕领着助手在仙境区旁绕小圈。
助手感到头痛,他缺少了一些信息,但他明白,他们都在美好未来烧红的铁板上,想找一盆代表希望的冰水保全理智,因为他们的决定完全可以影响局势的发展,后面还跟了一群好奇结果的蝗虫。
“我猜猜你的想法,”助手说,“巨斧帮正式登位,收到的第一批命令肯定有进攻仙境区,那时有美好未来的扶持,我们绝对所向披靡。所以趁我们还没站稳脚跟,肃清恶人前,你提前把我们拉入美好未来设置的战争沙盘,也让美好未来再考虑,要不要重视这枚棋子。”
坎帕帕皱眉,觉得不妥:“哦,不是这样算的。沙盘、棋子都没有受伤和愈合的选择,但人有,人可以挽回,可以找一个没有冲突与阴谋的未来。”
“是。但我得要说,你所谓的伤痕早就被处理好了!”助手被坎帕帕的话语震惊得开始苦口婆心地教学:
“一个地方被军队占领才有资源,一个流浪汉死了对社区更好,疯子和传染病就是要关起来让他们先死,一个没有稳定工作和住所的人会自己去找出路,坑蒙拐骗也好,挤入新阶层也罢,自杀也是一种办法。你那治愈伤口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白痴,社会比你聪明得多。”
助手说完捂住眼睛。世上居然还有坎帕帕这种蠢人存在,唉,果然贫民窟就是贫民窟,死了也赶不上精英人士的高度。
坎帕帕吐出口香糖:“你的头脑和眼睛蒙蔽了你。你觉得你的生活总有点遗憾,为什么总遇上糟糕的人和事,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正视社会中那巨大的流血的伤口,你说的那些不叫解决办法,是溃烂流脓的绝症。”
助手不满地擦擦手上被溅到的口水:“够了,什么巨大的伤口,那是隔开优秀人和残次品的鸿沟。什么人人平等、世界和平,毫无主见的蠢人才会信奉这种口号。”
坎帕帕却突然抚摸助手的脸,语调沉重地说:“你已经被伤口感染成伤者了——被社会问题逼得失去人性。”
助手嫌弃地后退几步,想到自己有劝降的任务在身,于是盯着坎帕帕的脸,真心发问:“社会比你个人还要重要吗?你难道没有想过找一个新机会,想过自己的安危吗?”
坎帕帕平静地用手抹了一下脸,脸反而被手上的机油弄得脏污,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还有生命时,社会就已经接受我是它的一部分,真正的机会上门时我早选择过了,现在对我而言都是后果。现在,我只能说——好的,用胜负说话吧。”
坎帕帕打了个响指,成员被冒出来的糖水喷泉冲得裹了一层厚厚的金壳。
“慢慢享受吧,直到宵禁前喷泉才会下班。”
坎帕帕说着的同时拉响油锯,朝助手迎面而来,助手往后退,坎帕帕盯着他的眼睛向前,仿佛踩着某段舞曲鼓点,双方在街中央走着那根乐谱线。
助手脸色惨白。按照常理,坎帕帕一般不主动攻击,但他的性格又不符合常理,油锯究竟会不会落下呢?
趁着鼓点最后一拍,坎帕帕抬手,油锯轻轻剃掉助手的前额发。
助手摸着缺了一块的头发,初来乍到时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脸因为受了羞辱而涨红,头也不回地走出街道。
坎帕帕在街道尽头停下,脚踩油锯,笑得前仰后合,也没忘朝助手告别,左手快得挥出重影。
看到窗外闪过两个人影,威丹顾不上捡起地上的零件,低声问:“你那边有结果了吗,戈安洛斯?”
戈安洛斯用手掌按着水泥墙,纹丝不动地说:“只能摸清大致的范围。”副作用还在延续,让他的视野外圈是一片闪烁的彩色雪花。
“得。我们去跟上。”威丹这么说着起身,但看着外面露出些许疲惫神色的坎帕帕,又犹豫了。
“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才是对他的尊重。”戈安洛斯带回声的声音落进威丹的耳朵,“跟我走,我知道没人走过的小路。”
助手走回据点附近,心里默念自己把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够不错了。他照例扫了一眼周围,寂静无人,后方却突兀地出现一个玻璃瓶子滚到街中央。就在他思考是不是烟雾弹时,威丹从露台一跃而下,把助手踩到地上,再用枪抵住他的脑袋。
“我们来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温耀豪在哪儿,我送你一次机会。”
“哦,威丹,好久不见!你大变样了。这个交易太沉重了,我可担不起,”助手看似是在照常问候,其实身体已经在发抖。“不如换成我将要去的目的地?”
“哼,这个嘛。”威丹讪笑一声。
与此同时,戈安洛斯站在了十米外的一处圆形屋顶,跺脚炸出一个洞,正准备拿出箱子里的泡泡的纳尔逊被砸出惨叫,箱子也被埋在砖块下,接着,戈安洛斯往洞里扔绳索,然而纳尔逊忍痛把藏在另一只手里的泡泡往上一抛,吸收了绳索,泡泡飞速上升,戈安洛斯勉强闪躲。纳尔逊早就预料到偷袭的情况,提前拿了一个泡泡出来,并召集了自己的护卫队在室内待命。
“来了,终于来了。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怪物!”纳尔逊咬牙拔出刺进手心的碎片,拿出自己的两把手枪,在屋内谨慎慢行,调动全部感官捉怪物的踪迹,内外的任何动静都不放过。
我的进食器官暂时无法再生了。戈安洛斯想着,掏出匕首,身体紧紧贴着墙外青铜雕塑的角落,看里面攒动的幽灵调整藏身之处,寻找进攻的时机。
“怎么,懦弱地钻进灰尘里了吗,怪物?你竟然会怕幽灵?”纳尔逊开口讽刺,“你在袭击我的朋友和老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看来你也不过是没有脸面的蠕虫。”
原来是个想复仇的幽灵,但我对他没有印象。还得想个办法再试探一下他的实力。戈安洛斯分析着。讽刺战法对他可不起作用。
“嗯……”威丹瞥见雕塑旁边的灰色衣角,再加上刚才听到的动静,认定戈安洛斯那边并不顺利。可那边才是重中之重啊。威丹正想着,突然脚下一滑,后脑勺摔在地上,原来助手趁他分心逃脱了。威丹立马开枪,击中助手的一只手和一只脚,但没能击中要害,他起身追过去。
戈安洛斯探出头给威丹打手势信号,威丹心领神会,朝戈安洛斯站的那层的窗户开枪,纳尔逊十分震惊,但手比脑子快,追着窗户破裂的顺序不断射击,直到枪管发红发烫,弹夹空空如也,其余的部下也跟着他开枪,装潢华美的办公室顿时遍布枪眼,惨不忍睹。
这时候,戈安洛斯抓到了适合的角度,他取下雕像的长枪,轻轻一跃,往纳尔逊的肩膀与手臂连接的关节掷去,冲击力直接把纳尔逊冲到跪下,枪的两端也裂成碎片。纳尔逊吃力地抬起另一只还在流血的手,吼退慌着过来查看伤势的部下,往背后开枪,但戈安洛斯再次使用公式,加速翻了进来,把桌上的砖块连同箱子一齐扫到角落。可泡泡依然从箱子里飘出来散开,戈安洛斯差点和他擦肩而过。此时门外传来紊乱的脚步声,副官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不一会儿枪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助手的肩膀上出现了威丹的手。
“开牌了,我们必定是赢家。”威丹把助手当盾牌,轻浮地笑着,举枪对准纳尔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