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焦土上。海风卷着灰烬扫过地面,一片焦叶打着旋,贴着阿沅的鞋尖停下。
她没动,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息,然后弯腰捡起灶台上歪倒的铁锅,轻轻一磕,倒出半锅雨水。锅底锈迹斑斑,边缘裂了道口子,但还能用。
萧砚站在她身后,肩上的布条渗着暗红,脸色发沉,却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油布铺开,抖了抖,往残破的棚架上搭。他动作不快,左手扶着梁柱借力,显然伤还没好利索。
“这棚子撑不了三天。”他说。
“那就三天后再说三天后的事。”阿沅把锅放回灶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擦了擦手,又摸出发间的鱼形木簪,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这里摆锅,那里放货架,门口留道,人进人出不打架。”
萧砚低头看那道痕,眉梢微动:“你给它起名了?”
“起了。”她直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叫‘第一口饭’。”
他笑了下,没多问,转身从包袱里取出工具箱,开始拧钉子固定横梁。木板吱呀作响,几只受惊的麻雀从屋檐飞走。
村里陆续有人探头。李嫂抱着孩子站在十步外,犹豫着不敢靠近。王伯拄着拐杖在路口站了半晌,最后还是转身回家拿了把扫帚,远远地开始清理门前碎石。
没人说话,也没人主动帮忙搭棚。
阿沅进了屋,搬出自家存粮的陶缸和竹筐,摆在门前当货架。她又取来一口大锅,架在修好的灶上,往里倒米、加水、撒姜丝、扔虾干。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粥香慢慢飘出去。
她舀了一碗,递给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拿去给你奶奶,就说沈家阿姐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重建家园。”
小孩愣住,看看粥,又看看她。
“还不快去?”阿沅催他,“凉了就不好喝了。”
孩子抱着碗跑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巷子里传来动静。几个老人被孙子孙女搀着走出来,站在食肆门口张望。
阿沅又盛了九碗,让村里的半大孩子挨家送。送完回来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东头陈婆吃了两口哭了,西巷老赵拍大腿说“总算闻着人味了”。
她听了只笑笑,继续搅锅。
萧砚坐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着什么。他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袍子,银丝带束腰,折扇也换成了新的,插在腰间。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昨夜那个浑身湿透、肩头带血的人是他。
“你打算供多久?”他抬头问。
“三日。”阿沅说,“初期‘以工换食’。谁来清废墟、搬石头,凭劳力换一碗粥加半个咸蛋。”
“钱呢?”
“不要钱。”她摇头,“现在要的是人心动起来,不是算账。”
萧砚笔尖一顿,随即写下一行字。片刻后,两个陌生商贩模样的人从村外走来,挑着扁担,一头是干贝,一头是新米。他们把货放在棚下,说了句“路过顺手帮个忙”,转身就走。
阿沅瞥了一眼,没拆穿。那是萧家商队的人,伪装得还算像样。
粥锅滚得更欢了。香气浓到能勾人魂,连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妇人都掀了帘子往外看。
第一批来干活的是几个年轻汉子。他们扛着锄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可肚子不骗人。一闻到香味,脚就不听使唤了。
“真给吃?”一个满脸煤灰的小伙子搓着手问。
“给。”阿沅点头,“干多少活,换多少饭。先排队,领竹牌。”
她从灶台下拿出一叠小竹片,每片刻着数字。又让几个孩子拿贝壳当筹码,教他们怎么计数发餐券。
秩序一点点立起来。
有人搬石块,有人扫瓦砾,有人拆危房。干完活就来领饭,捧着碗蹲在棚子外吃,一边吃一边聊。
“这粥比以前香。”
“可不是,姜放得正好,虾干够劲。”
“我娘说,这是沈姑娘救过全村人的命才熬得出的味道。”
阿沅听见了,没应声,只低头搅锅。手腕酸得发抖,她也没停。锅里的粥不能糊,节奏不能乱。
萧砚走到她身边,接过长柄勺:“我来一会儿。”
她没推辞,把手松开。掌心全是汗,指尖泛白。
“你还撑得住?”他低声问。
“死不了。”她说,“你呢?”
“也死不了。”他嘴角一扬,开始匀速搅动,“就是肩膀不太听使唤。”
两人换班似的轮着来。他搅锅时,她去核对竹牌数量;她指挥人流时,他默默添柴加水。没人说话,配合却像练过千百遍。
中午最忙的时候,棚前排了二十多人。孩子们跑前跑后发餐券,老人们坐在边上看着,眼里渐渐有了光。
有个瘸腿的老汉端着碗,吃完不走,蹲在角落抹眼泪。阿沅看见了,又给他添了半碗。
“丫头……”老汉哽着嗓子,“我儿子死在赵九爷手里,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热饭吃。”
“现在有了。”她说,“以后天天都有。”
老汉点点头,把碗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
太阳偏西,第一批劳力凭证兑完。阿沅宣布今日供餐结束,明天照常。人群才慢慢散去。
她靠在锅台边喘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萧砚递来一碗温水,她一口气喝完,抹了把脸。
“累?”他问。
“累。”她答得干脆,“可心里痛快。”
他低头翻账本:“今日用工四十七人,耗米三斗二升,虾干五斤,咸蛋二十三枚。收支平衡,略有结余。”
“挺好。”她说,“明天加点海苔粉,提鲜。”
他抬眼:“你不怕别人学去?”
“怕什么?”她嗤笑,“手艺在我手上,配方在我心里。他们能偷走火候?能偷走手感?能偷走我熬了十几年的滋味?”
他失笑:“嘴还是这么狠。”
“不然怎么活到现在。”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味。棚子虽破,灯却亮着。一盏油灯挂在横梁上,照着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远处海面平静如镜。没有黑影,没有异响,也没有谁在窥视。
只有烟火气,实实在在地升腾着。
阿沅重新添水洗锅,准备明日早市。萧砚坐在门槛上记账,笔尖沙沙响。
一个小孩跑进来,举着块烧焦的木牌:“阿姐!我们找到旧招牌了!”
她接过一看,是原来灶棚的牌子,烧得只剩半截,隐约可见“沈”字。
她没说话,走到墙角,拿起锤子和钉子,把那半块木牌钉在门楣上。
风吹过来,木牌晃了晃。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破牌子,轻声说:“明天,得做个新的。”
萧砚抬起头,看着她站在灯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仗,其实已经赢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