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就像是,高高兴兴地走在大街上,路过一家咖啡店,正想进去喝一杯,被从楼上的某户人家兜头浇了一盆洗脚水。
又好像是,兴致勃勃参加一个高端会议,突然闯入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伙,一直冲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喊:块看呐,他是个小偷!
幸亏他的血压还算正常,不然的话,真有可能给气成脑溢血。
到了纪委,一个三十郎当岁的年轻干部接待了他。
年轻人似乎一脸严肃,从一个信封里拿出几页纸来,纸上贴满字条儿,每个字条儿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很小,就像以前的读书卡片一样。
老花镜就放在手提包里,但他内心里非常抵触,就没有拿出来的想法,不戴花镜,上面的字看不清。
年轻人看出来他的不愿意配合,只好说:“海先生,我就不多耽误您的时间,举报的内容都在这几页纸上了,您可以带回去抽空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无论如何把这个表填一下就可以了。”
听到还要填表,海天阔瞄了一下,看上去不是表,而是一个清单,还有三号字的标题:调查谈话记录。
按照海天阔的性格,对这种又低劣又嚣张的小动作,类似于阴沟里放暗箭,完全是可以不屑一顾的。
但这次举报者把信直接寄到了纪委,作为一级组织,纪委恐怕也得有个交代,如果他置之不理,等于间接给纪委为难。
给别人(包括单位)添麻烦也不是他的风格。
这样,他只好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那封举报信。
这一看不要紧,对方举报抄袭的文字,根本不成立,因为那些文字不是尝试性质的概念,就是引文。
比如“深生态学”、“浅生态学”、“人类中心主义”等等,来自国外,并非国内哪个学者的发明,都是人人可以得而用之。
至于引文,马克思说了一句什么话,或者列宁说了一句什么话,你可以引用,他可以引用,我也可以的。
这怎么都算抄袭呢?
由此可见,该举报者完全搞不清状况。
更为关键的是,经仔细比对另外几处与《环境伦理学》重复的文字,竟发现对方这本书抄袭了发表在不同期刊上署名“海田”的论文。
而“海田”就是海天阔,是他的一个笔名。
这样一来,举报者就把自己整成了一个大乌龙。
至此,海天阔都要被气得笑出声来了。
他还是按照纪委的要求填写了“调查谈谈话记录”。
问1:你出版的《环境伦理学维度》(2012年),是否抄袭了《环境伦理学》(2010年)?
答:没有抄袭,反而是对方抄袭了本人公开发表的论文中的观点。
理由如下:其一,……,其二,……,其三,……
问2:你在向出版社投稿前,是否进行了文字查重工作?投稿后,编辑部是否进行或要求文字查重工作?
答:否。
问3:你是否认识到此事的性质和所造成的不良影响?
答:否。
签名:海天阔
时间:20××年4月27日
对方可能没想到最后结果会是这样。
根据这份“调查谈谈话记录”中所反映的情况,证据确凿,举报者反而被举报,对方十分狼狈,反复电话联系海天阔,向他表示十二万分的歉意,末了希望不要再追究。
本来海天阔不想再去追究了,但对方在电话中无意透露了一个细节:他武乙贞也是佘先生的弟子,不同的是他只跟佘先生读了硕士,没有读到博士。
这让海天阔想起在自己读博期间,佘先生经常提到的一件往事。
那是佘先生往年的一个研究生,在学期间不是把精力用在学术研究上,而是投机钻营耍小聪明,把期刊杂志上主题相似的论文拷贝下来,东拼西凑改头换面变成自己的文章。
佘先生是在阅读一本文摘期刊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名研究生一篇论文的主要观点都是照搬了自己的,且不加注释,为此狠批了他一通。
由于其不知悔改,后来做毕业论文时又如法炮制,佘先生就没给他毕业。
现在想起来,让佘先生失望的那个肄业硕士研究生,应该就是这个武乙贞了。
武乙贞是一个从字眼儿上完全看不出性别的名字。
海天阔想,虽然这个武乙贞也是佘先生的弟子,想想现在年龄也是有一大把的了,但行为不端一至于此,说明此人根本没有汲取以前的教训,海天阔顿觉自己有责任给他一个新的教训,好让他长点儿记性。
所以,他告诉这个武乙贞,不要再打电话,此事他一定会追究到底,还原真相。
海天阔的不通融让武乙贞很恼火,从此再没给海天阔打电话。
社科院纪委把相关情况转达给了武乙贞所在单位的纪委,铁证如山,不容狡辩,但鉴于他也是已经退休,因此给予其他处分意义不大,此事便以武乙贞写下道歉信告终。
海天阔也觉得此事已经过去。
大约半年后,社科院纪委再次收到针对海天阔的举报信,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举报信不是一封,而是多封,内容不再是学术不端,而是道德方面,再就是举报信都是匿名的,每一封举报信的发出地址都不一样。
这些举报信不但让海天阔在保山大学的续聘受到了影响(由于要不断返回原单位与纪委的干部对话),也给纪委添了乱,似乎日常主要工作就是围绕着他来进行:要调查,要落实,要给出结论。
当然,最后都被认为是诬告,完全是捕风捉影的不实之词。
后来,再收到针对海天阔的举报信,纪委一律不予理睬。
可这些含沙射影的龌龊事情,究竟是谁干的呢?
想来想去,只有武乙贞。
这下轮到他给武乙贞打电话,对方不接了。
经向其单位了解,说是近来病重入院,刚刚去世,单位准备为其举行一个遗体告别仪式。
海天阔心想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他最后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