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达,机舱内传来女乘务员语速明显加快的广播:“各位旅客,我们抱歉地通知您,由于机场上空有雷阵雨,我们暂时不能降落。当安全与准时有冲突的时候,我们毫不迟疑地选择安全,等待机场允许降落指令。”
机舱内顿时鸦雀无声,可能太过紧张,从中前部传来被故意压低了的哭泣声。
遮光板全部打开了,但看出去黑漆漆一片,间或有很白的电光掠过,然后传来清脆的雷声。
感觉这架飞机变成了一条摇摆在惊涛骇浪之上的小船,而小船之下是万丈深渊。
皇甫泰城仿佛能看到,现在万米高空之下,地面的那颗小心脏的焦虑心情。
她永远都是那么可爱。
小心脏曾经是他的“殿堂粉”,从他在学校里发表小说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他的作品并不多,但她都是每一篇都会看到。
当时的《小说月报》每期都会在尾页刊登发表在其他报刊杂志上的小说,大都是不知名的作者写的,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皇甫泰城的名字。
他们的友谊或者忘年之恋就这样开了头。
说忘年之恋,是因为小心脏整整小他二十岁,他们开始交往的时候,还不满十五岁。
本来以为两人之间不会有结果,所以皇甫泰城一开始也没有太当回事,那时他的情感史正处在低潮期,暂时并不想再建立一段情事。
他是在了解到小心脏的家事之后慢慢喜欢上她的。
现在机舱内的气氛变得非常诡异,往前看过去,虽然只能看到后背,但仍能赶到大家内心的躁动不安,每一次剧烈颠簸,机舱内都会不由自主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叫声。
人们在暗自描摹着的恐怖场景虽然未必真的发生,但哪怕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很骇人的。
皇甫泰城也产生的某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觉得没什么,因为有这么多旅客作陪,就算那最后一刻降临,他也不会孤单。
扭头望一眼侧后的小蔡,她脸上明显堆积着强壮出来的镇定。
空姐在不停播放着让旅客们镇静的通知,但身后的两个空姐也没有做到非常镇静,时而跺跺脚,时而压压手指。
他感到小蔡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又想了一会儿小心脏。
小心脏真名叫肖欣章。
肖欣章是被捡来的。
长大以后,她所知道的家族成员有爷爷、奶奶、姑妈、父亲、母亲和弟弟。
因为是捡来的,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在这个家族里一直没有地位,这当然是她的感觉,家族并没有宣布她没有地位。
爷爷奶奶单独过,姑姑在省城,肖欣章和养父母一家一起生活。
主要是养母,并不把她当人看。
她印象中有一次冻伤,那是因为养母把她的棉鞋给了弟弟。
她虽然比弟弟大几岁,个子也比弟弟高些,但脚丫比弟弟的小,因此鞋子是可以混穿的。
弟弟淘气,把被自己打湿的棉鞋放在火炉里烤,烤到冒了烟,轻轻一磕,棉鞋的帮子掉下去一小半。
当时家里并没多少闲钱,养母就把她的棉鞋给了弟弟,让她穿弟弟那双少了小半边鞋帮子的。
袜子也不暖和,所以穿了这双棉鞋上学,一个上午挺过来,脚就冻麻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觉得自己是在用别人的脚在走路。
第二天脚就开始红肿。
又过了几天,高高肿起的脚背开始破皮,渗出血渍,奇痛奇痒。
养母皱着眉头,抓起她的脚就贴到了火炉上,火炉外面烧得通红的铁皮像烙铁一样,一下子就把她的脚背烙焦糊了。
那种比刀割还厉害的痛变成了一根大铁棍,一下就把她击晕了。
养母用这种对付牲畜的办法给她医冻伤,是残忍了一点儿,但她的脚上的冻伤从此真的好了。
这个医疗方式在她的脚背上留下了永远的瘢痕。
许多年以后,除了脚上的瘢痕,我们的肖欣章其实已经出落成一个俏佳人了。
上了大学,比脸蛋儿谁也比不过她,于是有人提出比试一下谁的脚更漂亮,标准是越大越丑,越小越漂亮。
当她和同寝室的女大学生们一起互相比试谁的脚大谁的脚小的时候,女室友们像炸锅一样大呼小叫起来。
她醒目的脚背瘢痕使得她有了“怪物”的绰号。
这导致了她与同寝室同学的关系紧张,成了一个孤独的女孩。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她发现了署名皇甫泰城的小说。
在这个家族里,基本上有三支力量互相抗衡,爷爷奶奶是一支,姑姑养父是一支,养母和弟弟算是一支。
从情感上看,肖欣章与奶奶、姑姑和父亲更为亲近。
养母和弟弟,从肖欣章年幼时就给了她极为负面的印象,不记得有什么事情是对她好的,自然就没有感情。
这里得先说一下奶奶。
前面提到肖欣章是捡来的,捡她的人就是奶奶。
肖欣章年幼时还真的是与冬天有缘,她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
据奶奶讲,那天的风又烈又急,耳朵里全是“呼啦啦”的声音,风打在树枝上,打在屋顶上,打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混合声。
那天也是奇怪,奶奶像带着什么心事,在门口转悠了一番。
因为她从那巨大的混合声中辨出了一丝丝不一样的声音。
奶奶经常说,都是因为这孩子命大,如果再晚一个钟头出去,小生命怕已经冻成了一坨冰。
养父已有一子,更添一女,上了户口,俱各高兴。
但没人看出养母的高兴是打了折扣的,当时她就说了一句:“女娃儿没用的,都是白给别人家养的。”
肖欣章参加工作后,平时住在单位提供的公寓里,过节或者偶尔回家,其实回的是爷爷奶奶家,虽然爷爷奶奶家和养父养母家仅一街之隔。
爷爷奶奶这边,养父也会经常过来,这样肖欣章也就避免再看养母的脸色。
曾经住在养父母家里,养母简直就把肖欣章当成免费保姆,颐指气使,让干这干那,且没个满意的时候,不是拖地太湿,就是米饭煮得过干,没法下咽。
总之是横竖看不惯。
但养母让她当免费保姆也就罢了,每次还要掏空她口袋里的工资,说是肖欣章的赡养费。
这还不是最让肖欣章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