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夜风贴着地皮卷过崖边,带起几片焦黑的叶子。宸光抱着青黛站在原地,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外袍上洇出一块深色痕迹。小紫贴在脚边,尾巴紧绷,耳朵朝后压着。
“他们走了?”它压低声音问。
宸光没答,闭了闭眼,鼻尖微动。腐雾里混着一丝铁锈味——是血,新鲜的,不止一处。
他睁开眼,目光扫向左侧林子。三道人影正从树后绕出,步伐轻巧,但袖口沾着血点,腰间挂着鬼骷界制式的骨铃。是刚才那三个灰袍人的同伙,折返回来搜查。
“追兵。”宸光低声说,嗓音像磨过的石板。
小紫立刻矮下身子:“现在跑?”
“来不及。”宸光把青黛轻轻放平,让她靠在断岩下,顺手将外袍拉紧盖住她半张脸。然后他退开两步,指尖在地面一划,一道极淡的黑纹浮现,瞬间融入雾气。
鬼帝血脉对阴气有天然牵引。他不动声色地引导四周腐雾聚拢,在三人行进路线上织成一片视觉盲区。同时冲小紫抬了下手。
小紫秒懂,缩成巴掌大,嗖地窜上头顶那根横斜的枯藤,尾巴勾住枝干,倒挂下去,嘴里咬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紫金雷线。
那三人越走越近,领头的停下,眯眼看向崖壁方向。
“刚才明明有动静。”
“别疑神疑鬼,人都摔下去了,还能爬上来?”
第三人蹲下,捏了点泥闻了闻:“血还热,人没死透。”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咔啦——
脚下藤蔓突然剧烈抖动,紧接着整片山体发出沉闷响声。三人脚下一空,地面塌陷,露出布满倒刺的坑洞。这是宸光白天路过时顺手埋下的雷纹根须阵,此刻被小紫用雷线远程激活。
三人惊叫着坠入,还没反应过来,头顶轰然落下大量碎石和腐土,直接掩埋。
小紫甩尾收线,轻盈落地:“搞定。”
宸光走过去,蹲下,手掌贴地。黑焰从指缝渗出,钻入土中,无声燃烧。几分钟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干净了。”
小紫松了口气:“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爱多管闲事呢?人家都快摔死了你还非得确认一下,这不是给自己加戏吗?”
宸光没接话,转身回到青黛身边,重新将她抱起。她依旧昏着,呼吸微弱,但指尖无意识地又勾住了他的衣角,像怕被丢下。
他脚步一顿,没甩开。
“回。”
小紫立刻跟上:“回哪儿?你那破屋?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风吹就倒。”
“有屋顶就行。”宸光迈步穿过林子,“够藏人。”
天柱城边缘的老屋歪在巷尾,墙皮剥落,窗框缺了一角。宸光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药草香扑面而来。他把青黛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床上,扯过薄被盖住她。
小紫跳上桌,四处嗅了嗅:“你这地方比狗窝强不了多少。”
宸光没理它,先检查青黛伤势。她胸前有一道贯穿伤,边缘发黑,明显中了阴毒。怀里那株幼苗叶片微颤,持续释放绿光修补她的经脉,但速度太慢。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止血粉,刚要动手,忽然察觉背后气息变化。
回头一看,青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很轻,像春水拂过石头,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感激。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碰自己伤口,而是指向宸光背部。
“你……也有伤。”
宸光一怔。
他背上有旧疤,是早年任务留下的阴毒烙印,平时不显,只有在灵力紊乱时才会泛出青黑纹路。刚才一路疾行,加上动用血脉之力,那印记又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挡了一下。
青黛却已经撑着床沿坐起,动作虚弱,但眼神坚定。她伸出食指,指尖泛起柔和绿光,轻轻点在他肩胛下方。
“我帮你。”
宸光本能想躲,可那一指落下,像是温水浸过烧红的铁,疼得清晰,却又让人忍不住贪恋那份缓解。
他僵住了。
“别动。”青黛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救我,我护你。公平。”
宸光没再说话。
她开始低声吟唱一段古老调子,音节短促,像树叶在风里摩擦。每念一句,指尖绿光就深入一分,顺着烙印游走,压制其中躁动的阴气。
与此同时,她怀里的生命之树幼苗轻轻一震,分出一缕精纯生机,顺着她手臂流入宸光体内。
宸光呼吸微微一滞。
那股力量不霸道,也不强势,就像冬日里晒到的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融掉他体内多年积压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沉甸甸的东西,松了一角。
“好了。”青黛收回手,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细汗。
宸光转过身,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不必这样。”他说。
“但我愿意。”她笑了笑,眼睛弯了弯,“你是第一个,没把我当猎物的人。”
宸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半块黑玉,放在桌上。玉面粗糙,边缘有裂痕,是他娘留下的唯一信物。
青黛的目光落在上面,忽然一顿。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玉面,动作近乎虔诚。
“这半块玉佩……”她低声说,“和灵植圣地的圣女令牌,是一对。”
宸光猛地抬头。
“我们族中古卷记载,”她抬头看他,眼神认真,“千年前曾有一位执掌九幽之门的鬼帝,手持双玉,一黑一碧,镇守五界平衡。你的血脉……不是灾厄,是约定。”
屋内一下子静了。
小紫趴在桌上,尾巴都不摇了,瞪着眼睛来回看两人。
宸光盯着那块玉,喉结动了动。
他从小被人叫废物,被逐出村,被追杀,被告知自己是不祥之人。没人告诉过他,这具身体里流的血,曾经是守护者的印记。
“约定?”他问。
“嗯。”青黛点头,“生死之约。黑玉认主,碧玉承誓。若双玉重合,九幽之门可启,万魂归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宸光没再问。
他知道现在不该信太多,也不能信太少。但他看着青黛苍白的脸,看着她因施术而微微发抖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话哪怕只听一句,也比一辈子聋着强。
“你该躺下。”他说。
青黛摇头:“我还撑得住。”
“你不撑。”宸光站起身,语气不容反驳,“躺下,养伤。你要是死了,谁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
青黛愣了下,随即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大,牵动伤口,眉头一皱,但没喊疼。
她乖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却还看着他。
“那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宸光坐到屋角的凳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半块玉,“等风头过去,等消息,等能动手的时候。”
“你不回暗渊?”
“暂时不。”他瞥她一眼,“我现在带着个重伤员,回去就是送死。”
小紫插嘴:“老大英明!咱们就在这儿当钉子户,谁来找麻烦就灭谁!”
青黛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宸光:“你其实……很想知道自己是谁,对吧?”
宸光手指一顿。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玉佩收进怀里,动作很慢。
“我是倒数第一啊。”他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谁在乎我是谁。”
可他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眼神盯着门外那片未散的雾,像是在等某个答案从里面走出来。
青黛看着他,没再追问。
屋外,天边微微泛白,晨光卡在云层里,照不进来。屋内三人一龙,一个躺着,两个坐着,一个蜷着。
空气安静,但不再冰冷。
小紫打了个哈欠,滚到角落,把自己团成一团毛球:“你们继续装深沉,我先睡了。下次救人能不能挑个不漏风的房子?我容易感冒。”
没人理它。
青黛慢慢闭上眼,呼吸渐稳,陷入浅眠。
宸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看见她嘴角放松,才轻轻起身,把唯一一件完好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他回到凳子上坐下,手按在刀柄附近,眼睛盯着门缝外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玉佩,一下,又一下。
屋檐滴水,啪。
一只蜘蛛从房梁垂下,悬在半空,晃了晃,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