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滴水，啪。
宸光仍坐在那张瘸腿的凳子上，手搭在刀柄旁，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外头渐亮的天光里。一夜未眠，肩上的旧伤隐隐发烫，仿佛有根锈钉卡在骨缝中来回刮擦。小紫蜷在墙角，毛炸了一半，睡得不安稳，嘴里嘟囔着：“漏风……感冒……龙爷命苦。”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踩着符文灯那种沉稳节奏，也不是乞丐拖鞋蹭地的懒散声响。这步子轻、快，带着一股蛮横劲儿，像是哪家小姐赶集踩烂三双绣鞋也不带喘气的那种。
宸光眼皮一跳，手指立刻压低帽檐，缩了缩肩膀，整个人往阴影里塌下半寸——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低头、驼背、眼神飘忽，最好连呼吸都屏住。
门被踹开了。
木板撞墙，震得房梁簌簌落灰。一个红衣少女立在门口，腰束狐纹革带，发尾染着火红，耳尖从长发间支棱而出，尾巴如鞭甩出，啪地抽在门框上，留下一道焦痕。
“人呢？”她嗓音清亮，略带鼻音，“把我闺蜜藏哪儿了？”
宸光没动，也没抬头，只将下巴更深地埋进破旧领口。
小紫倒是睁了眼，眯成两条缝，爪子悄悄往后缩：“哎哟我去……这狐狸精怎么找上门来了？”
“装什么死！”红衣少女几步跨入，一脚踢翻旁边的小凳，直奔床边。见床上只躺着个裹着被子的人影，她眉头一拧，转身揪住宸光衣领猛地提起，“说！青黛是不是你抓的？”
宸光被拽得踉跄，险些跪倒。他顺势软了腿，歪斜着身子，嘴里哼哼：“女侠饶命……小的只是个二阶废物，啥也不知道啊……”
“废物？”少女冷笑，尾巴一扬，指尖燃起一团赤红狐火，悬在他袖口三寸处，“我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了，就是从你这儿散出去的。你还敢装？”
宸光眨眨眼，一脸茫然：“姐姐，大清早的，您一个姑娘家在我屋里烧火，不太合适吧？万一被人看见，说我欺负你咋办？”
“你——”少女气得尾巴炸毛，狐火“呼”地窜高半尺，“少在这儿油嘴滑舌！我白灵素走南闯北，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白灵素？”小紫突然从角落探出头，扒拉爪子数了数，“狐族公主？三阶修为？老大，这妞来头不小啊！”
“闭嘴。”宸光低声呵斥，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一块残符正微微发烫。他不动声色地压住衣领，继续装怂，“公主殿下，您认错人了吧？我姓宸名光，青禾村出来的倒数第一，平生最大志向是吃饱饭不挨揍，哪敢招惹什么青黛白黛的……”
“你还装！”白灵素猛然抬掌，一道狐火印直拍他胸口。
宸光侧身急退，脚下一滑，后背撞上破墙凹陷处。火印擦着衣袖掠过，“刺啦”一声，整条袖子化作飞灰，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他体内某处忽然一震。
一丝阴寒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如同冬夜井口浮起的第一缕白雾，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屋子温度骤降。
白灵素的掌势戛然而止。
她瞳孔骤缩，尾巴僵在半空，目光死死盯住宸光裸露的手臂——不是看伤口，而是盯着皮肤下隐约浮现的一道黑纹。那纹路如蛇游走，透着九幽深处才有的森冷。
她嘴唇微动，声音忽然低了八度：“这气息……不可能。”
宸光察觉不对，立刻收敛心神，扯过绷带遮住手臂，语气依旧怯懦：“公、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要不我给您倒碗凉水？”
“别装了。”白灵素收回狐火，却没再动手，反而上下打量他，眼神变了味儿，“你身上这股阴气……是从哪儿来的？”
“啥阴气？”宸光挠头，“我昨儿吃了三碗凉面，可能有点闹肚子？”
“放屁！”她尾巴一扫，直接把小紫从桌上拍飞，贴墙挂壁，“你当老娘是傻的？这气息我千年前就见过——那天狐族被围，一个黑袍人独战七大长老，断后百里，血染荒原。他走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种味道！”
宸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反而皱眉：“公主，您是不是熬夜追剧太多，脑子不太好使？千年前的事您还记得？您今年到底几岁？”
“你找死！”白灵素怒极，抬手又要打。
宸光立刻抱头蹲下：“我不听我不听！暴力女打人犯法知道吗！天柱城好歹是人族地界，您一个异族擅闯还纵火行凶，信不信我喊巡防司？”
“你喊啊！”她叉腰逼近，“你倒是喊一个给我看看！”
“喊就喊！”宸光梗脖子，“救命啊！有狐狸精强闯民宅！调戏良家少年！还放火烧房——”
“你才是良家少年？你长得像逃犯！”白灵素气得原地转圈，“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青黛交出来，我就把你绑回狐族，让我爹亲自审你！”
“审我？”宸光慢慢站起身，掸了掸破衣，“那你得先问问你自己，真敢带走我？”
他抬头，终于正眼看她一眼。
眼神不疯不傻，也不怯懦，平静如结冰的湖面，底下却压着暗流。
白灵素脚步一顿。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废物”，好像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怕过她。
小紫从墙上滑下来，抖抖毛，弱弱插嘴：“那个……两位大佬，要不先冷静一下？咱屋里还有个重伤员呢，你们吵这么大声，不怕把她吓醒？”
“她要是醒了更好！”白灵素瞪眼，“我正要问她，为啥跟着这种人！”
“她跟着我？”宸光嗤笑，“那你问问她自己，昨晚是谁差点被你们那些‘好邻居’砍成肉片？又是谁把她从崖底捞上来？嗯？你这位公主殿下，消息挺灵通，怎么就没打听清楚前因后果？”
“你——”白灵素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什么你。”宸光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涌上，“我告诉你，青黛现在不能见任何人。她伤重未愈，经不起折腾。你要找她，等她醒了再说。现在，滚出去。”
“你说谁滚？”白灵素尾巴一甩，灵力涌动。
“你。”宸光直视她，“要么走，要么打。但我提醒你，打完之后，外面巡防司就该来了。你是想当街暴露身份，还是想被天界通缉令挂满五域？选一个。”
两人对峙，空气凝固。
小紫缩在墙角，爪子捂眼：“完了完了，修罗场提前上演，我一个龙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白灵素咬唇，盯着宸光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冷笑：“行，算你狠。我不打你，也不硬抢。但我告诉你，我会一直盯着你。青黛一天不露面，我就一天不走。”
“随便。”宸光转身走向床边，轻轻查看被子下的青黛，确认她仍在昏睡，才松了口气，“门口不收停车费，公主爱站多久站多久。”
“你！”白灵素气得跺脚，尾巴“啪”地抽在门框上，又是一道焦痕，“你给我记住了，宸光！你要是敢对她做什么，我让你生不如死！”
“哦。”宸光头也不回，“那你先学会做饭，等她醒了给她端碗热汤，比在这儿瞎吠有用多了。”
“你骂谁狐狸精乱叫？”她跳脚。
“谁接话谁是。”宸光淡淡道。
白灵素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宸光，手指发抖：“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说完，转身大步出门，红裙翻飞，尾巴甩得像条燃烧的鞭子。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巷口，小紫才从墙角爬起来，抖抖毛，凑到宸光身边：“老大，这妞脾气是真暴，不过……你刚才那股气息，真让她认出来了？”
“认出一点。”宸光按了按胸口，残符发烫，“但她不知道全貌。”
“那她要是回去报信怎么办？”
“不会。”宸光望着门外晨光，“她要是想报信，一进门就该动手了。她犹豫了，说明她在怀疑——是敌是友，还没定论。”
小紫若有所思：“所以咱们现在……是暂时安全了？”
“暂时。”宸光走到门边，捡起被踹坏的门板，随手靠回门框，“但麻烦才刚开始。”
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青黛，又望向巷口。
阳光照进半条街，尘埃浮动。
远处传来早点摊开锅的吆喝声，油条滋啦作响。
宸光抬手，轻轻将门掩上。
差一寸，未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