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帮岳雨峰带孩子的日子里，龚艺韦体会到了几分辛苦，也收获了几分欣喜。早已过了大喜大悲的年纪，如今支撑她的，更多是爱与责任。

岳雨峰和靳博视频时，龚艺韦选择了回避。那份纠缠的情谊早已深埋心底，历久弥新，说不清其中掺杂的究竟是爱还是恨。此时，过多的言语已是多余。

龚艺韦的回避，靳博心知肚明，无需再多说什么。周日的清晨细雨蒙蒙，岳雨峰归来的日子，也是龚艺韦该离开的时候。他们各有各的家庭，各自朝着属于自己的方向前行。

宋潇来家里时，看见三个孩子对龚艺韦恋恋不舍。短暂的陪伴竟能培育出如此真挚的感情，付出的时间与真心，终究会在结果中得到印证。

靳博主动提出送龚艺韦去火车站。龚艺韦与宋潇互相问候，也互相道别。匆匆一见，又匆匆一别。

“艺韦，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吧，你把票改签晚一点。”车子启动后，靳博沉默良久才开口。在引擎发动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舍，或许也是对自己的勉励。

“小博，一会儿雨峰回来，你们……”龚艺韦隐约猜到他们之后还有安排。她转头看去，靳博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等他回来，我们还要见个面。他找了个阿姨帮忙照看孩子，想让我们一起看看。”靳博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却又隔着无形的距离。

“好，那我改签。”龚艺韦对靳博的敬畏从初见时就已生根。他身上总带着一种冷漠，让她难以靠近。

靳博没有询问龚艺韦的喜好，径直将车开向了簋街。在过去的岁月里，他默默听着岳雨峰讲述关于她的一切——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姑娘，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你都不问问我喜欢什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龚艺韦好奇地打量着靳博，感觉他如此亲近，又如此遥远。

“带你去家老店，那里有炕，可以盘腿而坐。大铁锅，很有年代感。”靳博喜欢那家店——空间不大，客人不多，环境是现代与过去的交融。他提前预定了位置，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龚艺韦会答应。此刻能与她分享这个地方，他内心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没想到你还有念旧情怀。那我就好好感受一下你说的年代感。”龚艺韦边说边注视着靳博。他严肃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些许。这些年来，他心里都装着什么？几次接触，几次不同的感受。

靳博用余光注意到龚艺韦欣赏的目光，转头对她露出欣慰的微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换工作期间一定很迷茫吧。”

“被辞退的时候确实最难熬，后来慢慢走出来了。现在回想，那个转折点其实也不错。”龚艺韦已经从泥潭中挣脱，往事已无足轻重。

“经历挫折就是一次蜕变。我们三个人里，雨峰是最能屈能伸的。”靳博欣赏岳雨峰这种性格。

“认识这么久，这是你说话最多的一次。”龚艺韦再次望向靳博。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因岁月流转而少了当年的锐气。

“嗯，想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如释重负。这些年来，这就像个包袱，压得我很累。”靳博一直在真诚而耐心地等待这个时机。

“我太迟钝了，从来没有察觉。你现在过得很好，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龚艺韦本想评价宋潇的精明干练，但转念一想，换种说法才合适。

“我以为时间能带走这份感情，但随之而来的记忆却让我无法忘怀。”靳博的表情略显僵硬，那是面对往事时的无力。

“就让这份爱而不得的美好留在原地吧。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是希望引领着我们，是现实让我们成长。我和你注定相遇，却无缘相守。”龚艺韦对靳博始终怀有敬畏。即便重来一次，她也不会选择他——当年他那冷冰冰的外表下，看不出一丝温情。

“你说得对，爱而不得。那份爱太过沉重。雨峰是我的兄弟，当你离开他时，我的感情也变得复杂。后来我结了婚，在认知里，我要守护一生的人就这样出现了。”靳博想起毕业后就被介绍认识宋潇，甚至来不及细想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这样刚刚好。多亏叔叔阿姨想得周到，把你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太多选择其实挺好，可以一心一意。”龚艺韦确实觉得，如果不过多接触异性，生活中就会少几分被吸引的概率，减少无效社交。

“上次雨峰托我帮你找工作，是我唐突了。当时没想太多。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靳博想要解释什么，他舍不得伤害龚艺韦。

“你当时是和雨峰合起伙来欺负我的吧？”龚艺韦笑着看向靳博，又补充道：“开玩笑的！那时候我确实需要帮助。看到雨峰在场很生气，当时太年轻了，也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就转身离开。”

“那时你在我心中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成熟而坚定。直到你再次出现，朝夕相处，看你为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断努力。”靳博给出了他内心的评价。

靳博把车开进胡同，在一家挂着“清真”招牌的店门前停下。店面不大，门口的服务员热情迎上来：“您好，有预约吗？”

“有，尾号0215。”靳博报出手机尾号。

龚艺韦打量着这家老餐馆。门牌匾额显然是新修饰过的，榆木色的底，镶金边的大字格外醒目。跟着服务员走进挂着布帘的包间，里面是个能坐四个人的炕，炕上放着圆形草垫。对面墙上挂着中国结，左右两侧挂着古老的山水画，颇有家的感觉。炕上摆着方桌，进门左手边是口大铁锅，锅下的灶台连着炕。服务员介绍说，柴火的温度会让炕变热。

服务员打量着这对中年男女，热心地推荐：“我们这里的铁锅炖粉条和锅边烤饼子，都有小时候的味道。”

靳博看向龚艺韦：“再来个炒肝尖吧，有我们上学时吃的味道，炒老一点。”

“行，再加份葱花饼，你喜欢泡着吃。”龚艺韦回想起一起吃饭时靳博的喜好。

“哥和嫂子还要点别的吗？我这就下单了。”女服务员看着这对老夫妻的默契，没有反驳他们的互相记挂。

靳博和龚艺韦相视而笑，觉得向一个外人解释太多没有意义，异口同声说：“再来壶茶吧。”

“好嘞，您二位先坐，我去沏茶。”女服务员笑着走出包间。

靳博和龚艺韦面对面盘腿而坐。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农村的家，无尽的回忆被拉回到同一个平面。

“喜欢这里吗？”靳博想知道龚艺韦的真实感受。

“小博，特别好。这里满满都是小时候的味道。自从爸爸妈妈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吃饭。”龚艺韦深情地看向靳博，感谢他的用心安排。

“我第一次来也是这个感觉。偶尔带宋潇和东东来，东东不太喜欢这里，年轻人没有这种回忆和感触。”靳博感叹与儿子之间的代沟。其实宋潇也不喜欢这里，慢慢地，就只剩他和岳雨峰偶尔会来。宋潇来也只点自己喜欢的菜，而靳博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妻子和儿子。

“年轻人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过，自然会对这种环境排斥。他们更喜欢汉堡、牛排、披萨这些新式饮食习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习惯。”龚艺韦想起父母在世的日子，不觉黯然神伤。

“艺韦，如果以后想来，告诉我，我带你来。”看着龚艺韦的神情，靳博莫名地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以后想来”让龚艺韦不知所措。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但她还是感谢靳博的用心，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聊聊过去，聊聊孩子，一顿饭的时光过得太快。靳博坦言当初邀请龚艺韦来照看岳雨峰孩子时的忐忑，龚艺韦也告诉靳博自己已经释怀——现在与岳雨峰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对彼此情感与家庭最好的选择。如果再近一步，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靳博想起年轻时对龚艺韦的感情，如今被一张照片重新激活，而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靳博送龚艺韦到火车站的时间刚刚好。在进站口二层，靳博将拉杆箱递给龚艺韦。指尖相触的瞬间，靳博的心像被冰了一下。

“到家了，报个平安。”靳博叮嘱。

“你路上慢点，到了告诉你。”龚艺韦说完，转身汇入人群。

看着龚艺韦转身的瞬间，靳博本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再见”——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龚艺韦回头，看见靳博仍站在车旁，目光追随着她。挥挥手，便是最好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