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槐
第一章 我被看不见的东西，住进了家里
我把“我想死”三个字，系在老槐树上的那天夜里，有东西跟着我回了家。
门窗我锁得死死的，插销扣死，防盗链拉上，连窗户缝都用胶布封过。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那间堆满垃圾、发霉发臭的出租屋，干干净净。
地板擦得发亮，墙角的霉斑消失不见，散乱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书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味道和我外婆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冷。
没有人进来过。
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第一反应是进贼了。
可贼不会帮我打扫屋子，不会给我煮粥，不会把我散在桌上的药一颗颗分好，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不是贼。
是别的东西。
我那天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城郊槐林。
雨下得能把人骨头冻透，我攥着那张写着“重度抑郁”的纸，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彻底歇一歇。
老槐树粗得吓人，枝桠压得低低的，像无数只垂在半空的手，整棵树缠满红绳，风一吹，许愿牌叮叮当当响，细得像人在耳边小声说话。
最怪的是，我一站到树下，雨就淋不到我了。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我和外面的阴冷隔开。
树干正中间，有一道天然长成的纹路，弯弯曲曲，一层叠一层，看着像……尾巴。
好几条。
我当时只觉得瘆人，没心思细想。
我扯下一段别人遗落的红绳，用冻僵的手指，一笔一画写：
我活够了，若有灵，带我走。
我把红绳系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
刚系好，后颈忽然一轻。
有什么极软、极轻的东西，轻轻扫过我的头顶。
不是风，风不会那么暖，也不会那么小心。
我猛地抬头，树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叶子在晃。
我当是绝望生出的幻觉，转身就走。
我没料到，那不是幻觉。
那是它，应了我的愿。
只是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它没有带我走，而是跟着我，回了家。
第二章 它不说话，却把一切都做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不对劲。
我睡前丢在洗衣机的脏衣服，第二天醒来一定晾在阳台，晒干、叠好，放在我枕头边。
我总是忘记吃的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桌角，杯子里永远是不烫嘴的温水。
我欠了三个月的水电费，某天突然全部结清，催缴单一张不剩。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夜里。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总感觉房间里不止我一个。
不是那种凶戾的气息。
是安静的、沉默的、像有人安安静静坐在黑暗里，看着我睡。
我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能听见空气里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不是我的。
它不吓我，不碰我，不发出声音。
就只是……陪着我。
我开始整夜失眠，开着灯睡觉，把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衣柜、床底、窗帘后，什么都没有。
可那存在感，强得让我窒息。
一周后，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根毛。
雪白，细，软，对着光看，会泛一层极淡的银光。
我放在鼻尖一闻，浑身瞬间僵住。
清冽的草木香，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不是迷信的人，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惹到东西了。
不是人，是灵，是怪，是那棵树里藏着的什么。
我开始疯狂听周围的流言。
楼下阿姨说，槐林里那棵老树活了快三百年，早就成精，许愿特别灵，但代价很大。
前段时间有三个人去许愿，回来后夜夜噩梦，总说白影子跟着自己，影子后面拖着长长的东西，扫过地面，沙沙响。
有人说，那是来索命的。
有人说，许愿越真心，被缠得越紧。
还有人说，深夜路过槐林，能看见树底下卧着一团白影，一动不动，守着整树的红绳。
我越听越怕。
因为所有人里，只有我是例外。
他们被吓疯，我被照顾得安稳。
他们被缠得精神崩溃，我抑郁一点点减轻。
他们恨不得远离那棵树，我却被那树里的东西，寸步不离地跟着。
它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敢问，不敢对着空气说话，不敢主动招惹。
我怕一开口，就打破这层诡异的平静。
怕它突然露出真面目，告诉我，之前所有的温柔，都是为了把我养得更“合适”。
第三章 它在，我就不敢死
我有过一次真的打算彻底了结。
那天情绪崩到极点，所有旧事一起涌上来，我站在阳台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结束了。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就在我抬脚的那一刻，忽然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很轻，很软，暖的。
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了一下。
我整个人一哆嗦，脚猛地收了回来。
房间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我回头，空荡荡的。
可那触感真实得可怕。
不是幻觉。
是它拉住了我。
那一晚我缩在被子里哭到天亮。
我不怕它害我，我怕它太温柔。
我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待过我，连人都没有。
结果守着我的，是一个我连样子都不知道的东西。
我终于忍不住，再次去了槐林。
我没敢靠近，只站在林子外面，远远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红绳在夜里泛着淡淡的暗红，许愿牌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我站了很久，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忽然，我的肩膀一沉。
有什么轻轻搭在了我肩上。
暖的，软的，轻得像一片云，又带着草木的凉意。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很小心很小心地碰我，生怕吓到我。
我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耳边极轻地响了一声，不像人声，不像兽吼，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又像在安抚。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槐树枝轻轻晃动，像是在对我摇头。
像在说：
别害怕。
别过来。
我在。
我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止不住。
我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它是好是坏，不知道它守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在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一种酸得发疼的安全感。
它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我。
第四章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要活下去
我后来再也没有想过死。
不是我突然想开了，是我知道，我不能。
因为有东西，在拼尽全力让我活下去。
它依旧不现身，不说话，不留痕迹。
依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陪着我。
我早上醒来，桌上会有热水。
我情绪崩溃时，窗边会吹进一阵很凉很舒服的风。
我夜里做噩梦，枕边总会有一点淡淡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守在床边，让我不再害怕黑暗。
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是树灵，是狐，是妖，是百年前未了的愿，还是一段放不下的执念。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守着我，为什么明明能轻易吓疯别人，对我却温柔到极致。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不再害怕。
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吃药，重新找工作，重新抬头走路。
我开始收拾自己，把房间打扮得干净温暖，像它希望的那样。
有人问我，你怎么突然变了这么多？
我只笑一笑，不解释。
我偶尔会带一束小雏菊，放在槐林外面。
不靠近，不打扰，不放许愿牌，不系红绳。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
我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名字。
永远不会看见它的样子。
永远不会知道，它到底在树下，等了多少年，又打算再守我多少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灵，不必见。
有些守护，不必知。
有些温柔，生来就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月光落在老槐树上，树干上那道卷叠如尾的纹路，在夜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
林子里很静，像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卧在树下，守着一整树的愿，守着人间一个渺小的我。
不问来路，不问归途。
不问姓名，不问因果。
只求我，平安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