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片广矞的平原,这里有终年不散的云,和绵绵不尽的雨,河流在这片平原上恣意曼延,水滋养着这里的人们,也奴役着这里的人们,这里人爱水,他们的眉眼像水一样温润,这里的人也怕水,他们在天地间跪拜,乞求水多给他们一份温柔。
我在一座荒芜的村庄出生,水来时这里是一片泽国,水走时留给人们一片柔软而肥美的土地,人们把种子撒进去,结出粒粒饱满香甜的稻米,但水很任性,它高兴时就来,兴尽了才走,有时候人们辛苦耕种的稻米还没有成熟就被水带走了,有些人也被水带走了。
我出生的时侯村里的女巫晕厥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说,水的儿子来了,她来到我的床过,翻着白眼,用一种古老的语言指着我裹在襁褓里的额头说出了关于我命运的预言,她说我是水的儿子,我将平息水千年的怨怒把水带到它要去的地方,我会带那些被水带走的孩子回家,我会成为这片土地永远的神明。
村里并没有人能真正听懂这种语言,但是人们本能的相信一个能让女巫用古老语言对话的婴儿是神圣的。
于是我在村子里成了一特殊的存在,我从不用在太阳底下干粗重的农活,我的手没拿过笨重的农具,我的脚没踩过软烂的泥。于是我长成了一种异乎常人的模样,我的皮肤白得像米桨,我的手脚没有农人那种低贱的厚茧,我的眉像远山,我的眼像秋水,山与水在我的眉目间化成一片不辨雌雄的柔情。
每到雨季,我被披上彩衣,我坐在水对面的山上,众人在对着水与天跪拜,女巫舞动着手脚口里念着古老的咒语,每每这样,雨就渐渐停了,水慢慢退去,人们开始耕种,人们愈发相信我的神异。
在我十五岁那年这里来了一个叫李冰的人,他是这里的郡守,我们这个村子对郡守没有什么概念,郡守大约就是这片土地的神。
李冰脱下了官服穿上了农人的粗布衣服,在这片土地上走了很久,他爬上一座在山顶,向下看肆意漫溢的水,他说要把水领去该去的地方。
他在各个山头去望了一回。后来,官府开始征调民工,每家都要出,我们这里的人从出生就被官府编号了,记在一个册子里,有需要时候就从这个册子里把人调去。我因为是村子里的神明是不用去的,那些被调去的人讲,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去干什么,他们把河里捞出来的石头装进竹笼里,又一笼一笼扔回河里,可是渐渐的水在改变,它流向了更多干枯的土地,而更多的土地露了出来。
可是它也带走了很多人,隔壁姑姑新婚的丈夫去了就再没回来,她天天对着水出神,她说她的丈夫在水里,一个下雨的日子,她穿着水红的嫁衣走向水边,她也没再回来,人们说她找她的丈夫去了。
我时常去水边给那些人送饭,我看见他们用火烧坚硬的岩石,又用冰冷的水浇,岩石暴出脆响,我从没想过一座山可以倒在人的面前,可是我看见了,山倒下了,倒在无数蝼蚂一样的人面前。
我看见那些赤身的农夫把装满石头竹笼扔进水里,一个又一个,水渐渐改变了它的方向,水被雕琢了。
可是那个月一直在下雨,雨一直下,水渐渐漫上来,它的力量越来越大,它用迅猛的浪涛述说着它的不驯服。
李冰带了更多的人,扔进更多的石头,可是立刻被水吞没。有人跳进水里,他们也被水带走了。那道石头堆成的堤坝,渐渐无边拦住顽劣的水。堤坝后边有稻田,有村庄,也有我的家,他们常年受水的滋养,而现在水要收回他们。
我穿着彩衣站在山头上,雷云在我头顶,泄下更多的雨。女巫在我身边疯狂的舞蹈,我看着黑沉汹涌的水,我看见水里无数无名的魂,他们推着水浪,涌向那个叫家的地方。
我黑色的眼睛看着黑色的水,我知道它要什么,女巫也知道,她对我说着古老的语言,是的,我能听懂,我从出生就能听懂,我们的眼睛看着彼此,我知道要做什么,因为人类一切的丰功伟绩背都要有甘愿献祭的魂灵,水用黑沉的浪讲述它的不可征服,它在等一个谦卑纯净的灵魂完成一次虔诚的献祭。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家,看了一眼汹涌的水,他们都在等我做出选择。我像鸟一样展开手臂,身上的彩衣在风雨里烈烈做像,像在潮湿灰暗的世界里燃起一团火,我飞向了水,投入了水,融入了水。
我看见了,那无数的魂,他们灰蒙蒙的没有了本来的面目,他们在水里挣扎,一波一波推着水浪,冲向堤坝后面的家,他们说,要回家,回家,我穿着彩衣浮在他们面前,用他们能听懂的乡音对他们说,我带你回家,回家。
我们化作了风,吹散了动,雨停了,浪止了,水向四面八方散去,在平原上,流水了新的模样。
李冰带领更多的人往水里扔石头,渐渐的水中出现了一片新的陆地,他命名它叫都江堰。有了这座堰水被驯服了,它温柔地流过这片平原,滋润着每一寸土地,人们在土地上种出了更多的稻米。
这些稻米又被水运走,运向山那边另一片陌生的土地,那片土地叫秦国,后来它雄雄而起统治了中原,因为它驯服了这里的水,得到了水的馈赠。
李冰在水里立了三尊神石像,他成了水中的神,他和他的儿子永远住进了山上的一座庙里看着这片他亲手驯服的水如何流过这片平原,一百千,一千年,两千年,后来很多人来这里,李问道青城山,拜水都江堰。
而我,我化作了水,我柔情万种,我汹涌澎湃,我永不疲倦的流淌在这片平原,和千千万万无名的魂,守护着我们共同的家,我彩衣化作了天上的鸟,替我飞翔,去广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