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费

九月的上午，天气很热, 热得人烦躁不安。

火车站门口，人来车往。一个黑黑的年轻人，身穿白色圆领T 恤，拖着个大大的行李箱，疲惫地走出火车站。他从运动短裤兜里掏出手机瞄了瞄，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另外一个鼓鼓囊囊的裤兜。

他到站前广场找了个卖早点的小摊，要了份肠粉，边吃边玩手机。

吃完了又玩了会手机，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一张钱给老板。起身望了望四周，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向另一侧的公交站台。他从头看到尾，最后在倒数第二部公交车前停下，上去和司机说了什么，下来后又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个小平头中年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走近年轻人跟前，热情地和他说着什么。年轻人很警惕，爱理不理， 边说边走。小平头紧紧跟着他，年轻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两人停了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年轻人抱着行李箱坐上了小平头的摩托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在一家小卖部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和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在下着一盘象棋残局，边上有两个人在观战。

小平头一来，胖子像见到了救星，赶紧让开位置。小平头轻车熟路，十几个回合下来，老者败下阵来，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了一张百元大钞。小平头顺手把钱给了胖子，胖子立马有了笑容。

连续几盘，都是小平头获胜，年轻人负责收钱。老者恼羞成怒，伸出了五个手指。局面急转直下，小平头连连败下阵来。年轻人往外掏钱的手有点发抖，头上、脖子上汗珠直流……

平头好不容易赢了一局，老者又伸出了十个指头。不到半个钟头，年轻人鼓鼓囊囊的裤兜渐渐变扁，年轻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平头好像急红了眼，把上衣一脱扔给了年轻人，蹲在板凳上摆开了架势。

可三下五除二，老头又赢了，年轻人起身想走，老头逼着他掏钱。

僵持中，突然从小巷里冲出了五、六个人，瞬间制服了小平头和老者，两个围观的人也吓呆了。

在理工大学派出所，年轻人接过一包钱，对所长说：“谢谢叔叔为民除害，还追回了我们学校新生被骗的学费。”

警察握着年轻人的手，开玩笑地说：“应该感谢你才对，你演得很逼真啊，你当过路人甲吧？”

年轻人说：“您怎么知道的？看来暑假我在横店的学费没白交啊！”

（原载2017年5月3日《中华日报》；2017年10月13日《湖南工人报》）

电 话

上班高峰，文峰路堵成了一锅粥。

“嘀，嘀嘀……”梦苏焦急地按着喇叭。眼看着黄灯变成红灯，她一脚油门，冲了过去。

“哎呀……”刚过斑马线，她听到有人叫了一声，一个骑摩托车的农民工模样的人倒在路边。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 小学一年级的女儿昨晚高烧不退，老公天还没亮又去了最偏远的五峰乡精准扶贫，自己带的高三毕业班还有个百日誓师会要开……这要是撞伤了人，麻烦可就大了！

梦苏把车停好，拉开车门，还好，那人已经自己爬起来了，除了裤子剐破了一小块，连擦红伤都没有，看起来应该没什么事。

“你刚才碰到我了……”那人对梦苏说。

可别摊上个碰瓷的！

梦苏心里一紧，没等他说完，就说： “大哥，真对不起！我是县一中的老师李梦苏，我女儿发高烧，我得赶紧带她去看医生。这五百元给您去买条新裤子吧。您可以记下我的车牌号和手机号，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梦苏塞给那人五百元，赶紧赶往医院。

女儿打完点滴，梦苏回到学校开会，一直都心神不宁。

她时不时地看手机…… 直到傍晚回到家，那个可怕的电话也没有响。肯定是碰瓷的， 讹了五百元就满足了。

吃过晚饭，正在备课时，手机突然响了。梦苏一看是陌生号码，心就狂跳起来。 “我……我是你早上碰倒的那个人……”

“你不就是要钱吗？说吧，只要我能接受，我可没时间和你纠缠，但你要写张收条……”梦苏不想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不是的，我、我……我没有受伤。我只是想问问，你女儿的病好些了吗？我想把五百元钱还给你……”

（原载2018 年4月19日《劳动时报》；2018 年4月23日《三江都市报》；2018 年4月27日《湖南工人报》）

烤红薯

月考分析会上，班主任说：“还有30天就高考了，这次模拟考大部分同学进步很大，可也有个别同学不进反退……” 我头脑“嗡”的一声，什么话都听不见了。

放学了，我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小雨，发什么愣啊， 走，我请你吃烤红薯去。”死党孟小苏走过来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连拉带拽地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

学校旁边是中央生态公园，入口那个烤红薯摊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孟小苏热情地打着招呼：“陈大爷，来两根烤红薯。”

“又是考、考、考……我都想吐了。”我胃口一酸，肚子里翻江倒海。“拜托，红薯不烤，哪来的香味啊！我们不考，哪来的大学啊！”孟小苏伶牙俐齿。

大爷看了我一眼：“怎么啦，没考好？就这点小事不开心？”

“大爷你不懂，马上就要高考啦，我心里烦着呢！”我嘟起了小嘴巴。

“好好好，大爷不懂。可大爷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一次考试吗？努力了就好。”陈大爷嘴巴闲不住。

不一会儿，红薯就烤好了。“红薯来啰，你们最喜欢的红皮白芯的，小心别烫着。”大爷总是乐呵呵的。

“陈大爷，给我包两根红皮白芯的，我带回去吃。这五十元钱我给您放这了，我自己找钱了哈。”

说话间，大爷的红薯摊来了个打工妹，看样子她年龄与我们相当，与大爷格外熟。

大爷说：“小琴，别光吃红薯，要注意身体。你就别少找钱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还有爹妈和弟弟呢。”

“知道了，没事的大爷，我身体好着呢！”那个叫小琴的姑娘接过红薯匆匆走了。

“小琴是个懂事的孩子，今年刚满 18岁，为了照顾爹妈和弟弟上学，一个人在城里打工。有一次我收到一张百元假钞，被她知道了，以后每次都故意少找钱，给我补齐了一百元，我的账目清楚着呢。你们比起她来，幸福一百倍哟。”大爷望着小琴的背影，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

“哎，老江头，过来吃烤红薯啦。”陈大爷对着公园里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老人喊道。

老江头走过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大爷递过来的一包烤红薯。

大爷说：“别独食哈，叫上老黄、老林他们几个。”“哪能呢，我们都要谢谢您呢。”老江头憨厚地笑笑。

“别谢我，要谢你们就谢一个叫小琴的姑娘吧。是她放了一百元钱在我这里，亲口交待给你们买烤红薯的。”大爷撒了个善意的谎。

我看了看慈祥的陈大爷，又回头望了望小琴的方向，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原载 2017年5月26日《中华日报》)

临门一脚

“明虹快点，公交车来啦。”刚从体育中心出来，紫萌就看见 10路公交车迎面开来。

“哎呀，今天真是倒霉透了，忘记带零钱出来啦。”明虹尖叫起来，她显然还在为刚才比赛的临门一脚耿耿于怀。

“上车吧，我有卡。”紫萌把明虹推上了车。

“中间的乘客往里挤挤，后面的人都往前走啦。”带眼镜的中年司机大声地提醒着。

“人这么多，想挤都挤不进去呀, 真是！”明虹被人挤在司机旁边动弹不得，大声抗议。

“哎，别再为输球懊恼啦！好好练练射门，输了就输了， 上大学前再来一场，一定要射他们一个措脚不及！”紫萌用手碰碰明虹：“对了，你的驾照拿到了吗？”

“上周刚刚拿到，你呢？”

“别提了，我就是油门稍微大了点，压线了。我妈说我踢足球踢多了。”

“哈哈，看你还敢再说我临门一脚功夫差，一个半斤一个

八两。”明虹心情突然好了。

“你今天确实角度有点偏，力度又大，不然……”紫萌话还没说完，公交车猛然间晃动起来，紫萌一个趔趄朝明虹身上靠过去。

“哎呀，这车怎么开的……”车上的人在埋怨着。

明虹刚要张口，发现司机头往边上一歪，公交车向左边一偏。

“不好，出事了。”明虹一把推开紫萌，一手赶紧扶住方向盘，一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刹车上。“呲”的一声，公交车在撞向护栏前戛然而止，全车人都往后倒。

“哎呀，会不会开车啊！”车上的人乱作一团。“司机发病了，快打 120……”明虹大声叫道。

第二天，一条新闻占据了晚报社会新闻版的头条：临门一脚救了一车人，准大学生的“第一课”优秀。

(原载 2017年7月13日《劳动时报》；2017年9月9日 《劳动午报》)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留守孩小花最近心事重重，眉头紧锁。这一点早被同桌、班长小玉看出来了。

她们俩同是云水河小学六年级学生，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小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父母在深圳打工，一年就春节回来一次，元宵一过又回到了南方。小花的心思只有奶奶才知道。

“小花，你在担心期末考试吗？你一直都是前三名，我们都相信你的！”上学路上，小玉问。

小花说：“不是……”

“那是担心你家的早稻没人收？暑假还早呢，到时我叫我爸爸来帮忙。”小玉爸爸在乡里有一家企业。 “不是……”小花欲言又止。

“你不会生病了吧？”小玉摸了摸小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别问了，快走吧，要迟到了。”小花撒腿就跑开了。课间，班主任把小玉叫到了办公室，小玉摇了摇头。

班主任沉思了会：“这样吧，周六我帮小花奶奶去地里干活，问问情况。你同小花去集镇上买点生活用品吧，她家的油、盐应该用完了。”

“六一”前夕，学校来了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志愿者，原来是市摄影协会“我的中国梦”文化进校园活动。

那天小花笑得很灿烂，这是她第一次照相，也是第一次开心大笑。她的大幅照片贴在学校宣传栏“笑脸墙”的正中间。

小玉对班主任说：“谢谢老师，您让小花圆了梦。”

老师看着“笑脸墙”上小花的照片，说：“小花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不要谢我，我只是搭了一座桥。要谢就谢市摄影家协会吧，是他们联系口腔医院免费矫正了小花的牙齿，还搞了这个摄影活动。”

(原载 2018年5月31日《劳动时报》，获首届“仁和杯”全国闪小说大赛鼓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