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疾驰,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侧的路灯成串向后疾退,揉成模糊的金芒,在视野里拖出长长的光痕。对面车流呼啸而过,雪亮的车灯织成流动的星河,与路边的金芒交错,映亮了漆黑的夜空。闲来无事又毫无睡意,我和同行的同学在车里谈天说地,从校园趣事聊到未来打算,欢声笑语撞碎了旅途的枯燥,在密闭的车厢里漾开层层暖意,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后半夜,清辉似的月光漫进车窗,虽非圆月那般皎洁明亮,却柔柔地铺满座椅、拂过发梢,像一层薄纱,悄悄拉远了远行的愁绪。想家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像从窗缝钻进来的晚风,凉丝丝的,却又挥之不去,揪着心头发酸。
往年腊月刚至,年味便从母亲的念叨里冒了出来。她总会早早拉着我和大妹,踩着清晨的薄霜去集市办年货。冬日的集市最是热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卤肉的咸香,热气腾腾地裹着人,连冷风都带着甜暖的味道。母亲总是先挑好印着烫金吉祥话的春联、倒贴的福字和红彤彤的窗花,再称些酥糖、瓜子仔细封进瓷罐;遇上新鲜的肉禽,便舍得多买些 —— 猪肉切成条,灌成香肠、腌成腊肉,用麻绳串起,挂在屋檐下风干,油香一天天漫出来;鸡鸭鱼肉收拾妥当,用保鲜膜裹好,专等过年待客。那勾人的肉香总让我和大妹魂不守舍,总往院角的屋檐下凑,趁母亲转身忙活的间隙,踮着脚尖把鼻子凑到腊肉香肠前深吸一口,甜丝丝的期待便钻满心窝。父亲则忙着补窗沿的缝隙、劈过年的柴火,干硬的木柴被他码得像小山,整整齐齐;我和大妹跟在母亲身后,笨手笨脚地择菜、洗肉、归置年货,指尖沾着肉香与糖味,把置办年货的温馨,深深揉进了童年的记忆里。
母亲揉面准备蒸馍时,总一边搓着面团一边念叨:“过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平安安、温饱无忧。” 可孩子们盼过年的心,却藏在一声声念叨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在睡前掰着手指算日子的模样里。我们盼新衣裳,盼那件红棉袄,领口绣着小小的碎花,袖口滚着白边;盼那双千层底布鞋,母亲纳了密密麻麻的针脚,鞋头还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虎头,试了又试,舍不得脱,晚上小心翼翼压在枕头下,连做梦都咧着嘴笑;盼走亲访友,口袋被长辈塞得满满当当的糖果,和表兄妹在院子里追着闹着,笑声清脆,飘出半条街;盼赶庙会看舞龙舞狮,锣鼓声震天,彩龙金狮翻腾,再撒着娇让大人买个糖人、糖画,把甜丝丝的年味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更盼那薄薄的压岁钱,哪怕只有几毛几块,也像攥着稀世珍宝,手心捂得热乎乎的 —— 这些钱,母亲总会替我们存着,日后要么添作学费,要么买些必需的文具,半点都舍不得乱花。
喝过腊八粥,年味便更浓了。母亲会把剥好的蒜瓣泡进陈醋,封在窗台的玻璃瓶里,我和大妹便天天趴在窗台上看,看着白白的蒜瓣慢慢褪去外衣,变成翠莹莹的腊八蒜,蒜香混着醋香,清清爽爽的,就等着过年时就着饺子吃,一口下去,满是年的味道。腊月二十三祭灶,母亲会把灶台擦得锃亮,一尘不染,摆上刚熬好的黏糯香甜的芝麻糖。我和大妹总趁她不注意,偷偷揪一块塞进嘴里,甜滋滋的芝麻粘在嘴角,被母亲看见,便笑着点一下我们的额头,喊一声 “小馋猫”。大人们点上香,对着灶王爷的画像祈福,鞭炮声 “噼里啪啦” 一响,街坊邻里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跟着响起来,小小的村子被甜香、烟火气紧紧裹着,年味浓得化不开。
祭灶后,便到了过年的最后冲刺:扫屋除尘,拿着长扫帚把屋顶、墙角的灰尘扫得干干净净,说是扫去一年的晦气;母亲蒸馒头、捏枣花馍,圆圆的馒头暄软蓬松,枣花馍捏得栩栩如生,麦香混着枣香,飘满整个屋子;厨房里的油锅 “滋滋” 作响,母亲炸丸子、炸带鱼,金黄酥脆,我和大妹守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油锅,烫着手也舍不得吐掉刚出锅的炸物,满嘴油光。最后贴春联、贴窗花,红通通的纸,金灿灿的字,把家里装点得喜气洋洋,连墙角的蛛网,都仿佛沾了年味。除夕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年夜饭,桌上的菜算不上丰盛,却每样都藏着母亲的心思 —— 鱼是寓意 “年年有余”,豆腐代表 “福气满满”,白菜象征 “百财进门”,窗外的鞭炮声、烟花声,屋里的春晚笑声、碰杯声,暖透了人心。大年初一,穿上新衣裳挨家挨户拜年,磕个头,收个红包,岁岁年年,都是热热闹闹的团圆。
此刻,车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车窗,又拂过我的脸颊。我望着那片清辉,忍不住想:母亲该是在熬腊八粥吧,锅里的红豆、莲子、糯米熬得软糯香甜;或是正翻炒着芝麻,准备做祭灶的芝麻糖,甜香飘满屋子;家人们该围坐在堂屋的火堆旁,父亲烧着柴火,母亲烤着红薯,弟妹们在火堆边追跑打闹,笑声震天;父亲的二胡,该又拉起了那首熟悉的《二泉映月》,琴声悠悠,绕着屋子转;他们会不会聊着天,突然就提起我,母亲会不会叹着气,念叨着今年春节少了我在身边,少了个人帮她择菜、贴窗花,少了个人帮父亲劈柴火,少了个人陪她说话?
想着想着,泪水竟悄悄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幸好车里只有朦胧的月光,没人看见我的狼狈,不然又要被伙伴们打趣,说我想家想掉眼泪,没出息。
下半夜,车里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轻的、响的、粗的、细的,凑成一首温馨的催眠曲。我的脑子又不听话地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弟妹还没出生,全家四口挤在一张大土炕上,炕烧得暖烘烘的。每晚,母亲总催我和大妹先睡,坐在炕边,一下一下拍着我们的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温柔又沙哑。直到有一晚,我假装睡着,眯着眼睛,才看见母亲侧着身,靠着炕沿,伴着父亲震天的鼾声,一夜夜守着我们,迟迟不肯睡 —— 她要等父亲喝完最后一口热茶,要检查门窗是否锁牢,要把第二天的农具归置整齐。那一刻,心里又暖又酸,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在熟悉的鼾声里,睡得格外安稳。
这些温暖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眼皮渐渐沉重,像坠了铅,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恍惚间,我站在熟悉的乡村教室里,手里拿着教案,面对着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想做自我介绍,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胳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我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突然,一股刺鼻的怪味钻进鼻腔,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 原来是身旁的同学睡得东倒西歪,臭脚丫子竟直接搭在了我的脸上。
“同学们,快看!澄心湖!我们到平州了!” 一个同学的大嗓门突然炸响,打破了车厢的寂静。大家瞬间清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朝窗外望去,只见远处的澄心湖波光粼粼,湖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刻着 “澄心湖” 三个大字的石碑隐约可见。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掌声、笑声、呼喊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旅途的疲惫、对家的思念,都被这抵达的喜悦冲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对未知的期待,像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心底,驱散了所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