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风便灌了进来。
宸光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油条。身后屋里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坐着，两个站着，谁也没动。他没有回头，只将门彻底推开，让阳光铺满整个屋子，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巷子已经热闹起来，卖浆的推车吱呀作响，几名黑衣人匆匆走过，腰间佩刀，是暗渊分舵的巡逻队。宸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简，脚步未停，朝着据点方向走去。
小紫蹲在屋檐上，尾巴卷着一块芝麻糕，正啃得香甜。见宸光出来，它跐溜一下滑下墙头，贴着墙根蹭到他脚边，仰头问道：“老大，情报看了没？”
“看了。”宸光脚步不停，“也想好了。”
“啥？”小紫耳朵一抖。
“借刀杀人。”他淡淡道，“不用我们动手，让他们自己掐死自己。”
小紫愣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龙爷懂了！这就叫——敌人的敌人，就是咱家厨房的灶王爷！”
宸光瞥它一眼：“闭嘴，别整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
“这不是比喻，是战略！”小紫甩了甩尾巴，“老大，你想动谁？”
“副首领。”宸光压低声音，“青禾村那天，他在场。”
小紫收起笑容，眼珠一转：“可他是五阶，亲信成群，背后还有通魔派撑腰。咱们现在连进内堂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下手？”
“所以他才死得快。”宸光嘴角微扬，“越是抱团的狗，咬起自己人来越狠。”
他顿了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叠成方块，塞进小紫嘴里：“今晚三更，把这个塞进他门槛底下，别让人看见。”
小紫吐出纸角：“这啥？账本？”
“他贪的那笔灵石，我改了数字，加了通魔派的标记。”宸光语气平静，“现在他是两边都吃，两边都叛。”
小紫眼睛一亮：“妙啊！这下他跳进雷池也洗不清了！”
“你才是雷池。”宸光弹了下它的脑门，“办完事就回屋顶趴着，别露脸。”
“遵命，老大！”小紫叼着纸片，嗖地窜上墙头，尾巴一摆，没了踪影。
宸光继续前行，穿过三层守卫门，进入分舵主区。这里的戒备比外围森严得多，走廊两侧挂着青铜灯，灯光映得地面泛青。他低着头，装作送药的杂役，一路走到值夜房，放下空药碗，顺手从抽屉里取走一份旧物资清单。
没人拦他。二阶废物，送药的，不值一提。
他翻看清单，确认几批雷纹矿石的流向无误，又用炭笔在角落画了个小符号——那是他自创的标记，代表“可疑，可能与天魔有关”。随后将单子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分舵东区地库发生骚乱。
亲主派突袭通魔派据点，双方在地下通道交手，动静不大，却有人丧命。死者正是副首领，尸体在他自家门口被发现，手中紧攥着一份账册副本，上面清楚记录着他私吞资源、双面通敌的罪证。
消息传开时，宸光正在刷马桶。
“听说了吗？”一名扫地杂役凑过来，“副首领叛了，当场被人砍死！”
“啊？”宸光抬头，一脸茫然，“哪个副首领？就那个总穿黑披风、走路带风的？”
“还能有谁！”杂役压低声音，“据说他早跟天魔使者勾结，这次还想把亲主派的名单卖出去，结果被人先下手了。”
宸光哦了一声，继续刷：“那……挺惨的。”
“惨个屁！”杂役冷笑，“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不够。你知道当年青禾村是谁带队屠的吗？就是他！活该遭报应！”
宸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哦……原来是他啊。”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当晚，分舵高层紧急开会，开始清理残余势力。宸光没资格参加，但他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二天清晨，公告栏贴出新令：原副首领职位空缺，即日起开放竞任，凡三阶以上、任职满三个月者皆可申报。
宸光站在公告前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第三天中午，他递交了一份《近三月派系资金流向分析图》，署名“执事候选：宸光”。
图是手绘的，线条清晰，标注详尽，将亲主派与通魔派的资金来源、物资调拨、人员晋升路径一一列出，甚至标出了几处异常波动的时间点——恰好都是天魔使者活动频繁的时段。
这份图被送到了临时主管赵玄手中。
赵玄是亲主派的老将，向来厌恶通魔派。他一看此图，当即拍案而起：“好小子！藏得深啊！这么清楚的脉络，哪来的？”
身旁执事低声回应：“听说是之前送药的那个二阶废物，一直没人注意。”
“废物？”赵玄冷笑，“能画出这东西的，脑子比刀还利。让他进来。”
宸光进门时低着头，双手交叠，站姿规整，像个刚入行的新丁。
“这图，你画的？”赵玄问。
“是。”宸光点头，“我在值夜时顺手记了些数据，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整理了一下。”
“顺手？”赵玄眯起眼，“你一个送药的，能接触到这些？”
“有些单子要经我手登记。”宸光答得坦然，“看得多了，自然记下了。”
赵玄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有意思。副首领刚死，你就递上来这么一份东西，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宸光摇头：“我只是想好好干活。”
“好。”赵玄站起身，“从今天起，你升为执事，归我直管。去执事堂领令牌，明天开始参与调度会议。”
宸光低头：“谢主管。”
他走出去时，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刺眼。
小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蹭到他脚边：“成了？”
“成了。”宸光轻声说，“副首领死了，我进执事堂了。”
“那下一步呢？”小紫问。
宸光没答，只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那是他昨晚从小紫那儿取回的原始物资单据，真正的证据，从未流出。
他盯着铜牌看了两秒，缓缓收回。
“下一步？”他笑了笑，“看看谁还在名单上。”
执事堂位于分舵西侧二楼，门口两名守卫见他走近，其中一人抬手拦住：“新执事？”
“宸光。”他递上任命令。
守卫查验后点头放行。
堂内宽敞，一排排木架摆满卷宗，中央长桌旁几人正在翻阅文件。宸光被带到档案区，领了一枚黑色令牌和一本权限册。
“你可以查阅近三个月的所有人员调动记录。”管事说道，“但禁阅区不得靠近，违者重罚。”
宸光点头应下。
待管事走远，他翻开权限册，直接翻至“出勤档案”一页，找到三个月前的日期——青禾村覆灭当日。
他一页页翻过，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一个个名字掠过眼前。
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副首领·张元。
备注写着：带队执行清除任务，目标：青禾村，全员格杀，无幸存。
宸光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合上卷宗，放回原位，又抽出另一份——《外来使者接待记录》。
翻至一个月前，一条信息跃入眼帘：
【天魔七使者·贪狼，于戌时三刻抵达天柱分舵，由副首领亲自接待，密谈半个时辰。】
宸光嘴角微微一动。
他将这两份卷宗并排放在一起，指尖轻轻敲了敲。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恢复常态，拿起笔在空白纸上随意画了几笔，像是在做笔记。
脚步声渐远。
宸光收回手，目光落在卷宗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
【备案人：暗渊主人（代签）】。
他瞳孔微缩。
片刻后，他合上所有卷宗，起身离开档案区，走向自己的新执事位。
位置靠窗，安静，能望见外头巡逻的队伍。
他坐下，将令牌放在桌上，静静望着窗外。
小紫悄悄从通风口钻进来，趴在他肩上，小声问：“查到了？”
宸光点头。
“谁？”小紫追问。
“不止一个。”他声音极轻，“副首领只是第一个。”
“那接下来怎么办？”小紫紧张地眨眨眼。
宸光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查到底。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如同刻名。
写罢，吹了吹墨迹，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巡逻队踏过青石板，靴声整齐。
斜阳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坐在那里，背脊笔直，眼神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
刀，已经出鞘了。
只是没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