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问完那句“谁在？”，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眼睛盯着阳台方向。苏软软几乎是本能地把镜头甩过去，画面猛地一晃，差点脱手。她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地攥着摄像机，镜头对准窗外那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杆。

风一吹，铁架子吱呀响了一声，上面挂着的旧拖鞋晃了晃，一只差点掉下去。

没别的。

再没有红光闪烁，也没有人影卡在缝隙里——刚才那个直播撞破现场的小疯婆子，这会儿正靠墙站着，腿软得像泡过水的面条。

“……可能听错了。”张凡慢慢坐回去，肩膀松下来，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苏软软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呼吸一滞。

直播间人数还在往上跳：三十七万、三十八万……弹幕炸成一片，刷得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密密麻麻一层盖一层，颜色混成马赛克。

她咬了下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些，又把摄像机抬起来，稳稳对准张凡侧脸。

“你刚才那句‘谁在’，是感觉到什么了吗？”她声音有点虚，但硬撑着没抖。

张凡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下：“没，就是习惯性警觉。”

他顿了顿，盯着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你们直播都这么拼？”

“以前是装的。”苏软软苦笑一声，额角还有冷汗，“今天……是真怕。但我更怕关播之后，再也遇不到这种级别的内容。”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职业口号，可她是认真的。

她拍过那么多“凶宅探秘”，全靠滤镜调暗、音效加鬼哭狼嚎，观众图个刺激，她图个流量。可刚才那一幕——一个失业青年对着空气说话，下一秒房东丈夫藏了半年的私房钱就被挖出来，银行短信当场到账——这不是剧本能编出来的。

细节太细了。保鲜膜三层，密码3-5-7，连刘婶翻马桶水箱找钱的事都被说中了。

骗不了人。

她不信玄学，但她信证据。

张凡没接话，往后一靠，重新瘫回沙发里。头顶那盏裂了缝的吸顶灯照下来，光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像是在数它有几厘米长。

客厅安静了几秒。

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刘婶还在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酱油味。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把背往墙上一抵，硬是把自己撑直了。她知道，现在不是吓傻的时候。

机会就这一回。

错过了，她明天还得去废弃医院蹲一夜，就为了蹭个“午夜女鬼回头”的剪辑素材。

“我想跟你合作。”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你解决灵异事件，我全程直播记录。收益五五分，我负责运营和投稿收集。”

张凡转过头，挑眉：“我不懂直播。”

“你不用懂。”她咬牙，“你只要让我拍。刚才那些弹幕你也看到了——有人信你。只要你愿意做下去，流量会自己找上门。”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他。不是崇拜，也不是好奇，是一种近乎赌命的笃定。

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桌上摆了碗热饭，哪怕不知道是谁做的，也得先抢一口再说。

张凡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卫衣兜里的五百块。崭新的钞票，还带着银行油墨味。这钱是他今天赚到的第一笔阳间佣金，不是工资，不是借款，是有人——哪怕是鬼——真心实意给他的谢礼。

他忽然觉得，那9000亿冥宝，好像也不是死账了。

只要他能继续帮鬼办事，让他们安心投胎，他们自然会用自己能给的东西回报他。有的给钱，有的给信息，有的说不定还能给套房子——谁知道呢。

他抬头看了眼苏软软，发现她还在拍，镜头稳得离谱。

“你还拍？”他问。

“拍。”她点头，“这内容值十个爆款。”

“不怕？”

“怕。”她承认，“但我更怕错过。”

张凡笑了，这次没露虎牙，就是嘴角一扬，眼睛亮了下。

他把钱揣进卫衣兜里，往后一靠，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盏旧吸顶灯，灯罩裂了条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盯着那条缝，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也裂开了这么一道口子——但这次，光是从里面照进来了。

苏软软站在原地，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但她没放下摄像机。她知道，这一场直播结束之后，她的账号会爆，她的粉丝会涨，她的生活可能会彻底改变。

但她更知道，真正变了的，是眼前这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出租屋等招聘回复的失业青年。

他是能跟鬼说话的人。

是能让死者安息、生者释怀的人。

是刚刚收到了第一笔来自阴间的阳间佣金的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握姿，让镜头对准张凡的侧脸。

就在这时，张凡忽然坐直了身子，眉头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向阳台方向，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谁在？”

苏软软立刻反应过来，镜头迅速转向窗外。画面晃了一下，又稳住。晾衣杆还在晃，那只旧拖鞋终于掉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没人。

只有风吹塑料袋的声音，在楼道口打着旋儿。

张凡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口气：“……可能真是听错了。”

苏软软没动，摄像机依旧举着。她手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全靠肘部抵着墙撑着。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比如总结一下刚才的惊魂时刻，或者问问张凡下一步打算，但她脑子空得厉害。

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在线人数 412,863**。

还在涨。

弹幕已经从“卧槽这是真的？”变成了“主播太勇了”“求你跟拍这位大师”“张凡收徒吗 我想学”。

有人刷了个礼物，叫“通灵入门班”，价值30块钱。

又有人刷了个“地府VIP体验卡”，50块。

虽然不多，但这是真金白银的支持。

不是玩梗，是信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流量密码”。不是滤镜，不是剪辑，不是后期加鬼影，是你敢不敢把最离谱的事，摆在最亮的地方，让人亲眼看着它发生。

她咽了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疼。

“你刚才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张凡摇头：“没异常。可能是系统提示音太像耳鸣了。”

他说完，顺手摸了下后颈，那里刚才凉了一下，现在只剩一点汗意。

苏软软没追问。她知道，有些事，对方不想说，逼也没用。她只关心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她挺直背脊，指甲掐进掌心，借着疼劲让自己清醒：“我说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

张凡看着她，忽然笑了：“行。但有个条件——直播你不准关。哪怕你吓得想跑，也得举着手机。”

苏软软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眼里还泛着惧意，却带着狠劲：“好。我怕，但我就是不关播。”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是个连老鼠都能吓哭的人，现在居然对着一个刚见过鬼的男人说“我不关播”。

可她知道，这句话不能反悔。

一旦关了，她就再也进不来了。

进不来这个刚刚裂开的世界。

张凡点点头，没再多说。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像是在缓神。刚才那一阵阴冷散了，胸口压着的闷劲也松了，整个人像是卸了层壳。

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房租免了，也不是多了五百块。

是他第一次，被人当真了。

不是当成神经病，不是当成骗子，而是被一个举着摄像机的女孩，用发抖的手和发亮的眼睛，认真地当成“能解决问题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黑着，但他知道，系统还在。

【任务完成，执念化解成功。奖励到账：阳间现金2000元，已转入绑定账户；阴德+10。】

那条提示音早就响过了，可它的回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摸了摸卫衣兜，钱还在。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苏软软靠在墙边，摄像机没放下。她腿还是软的，但她不敢动。她怕一挪位置，镜头晃了，观众跑了，热度断了。

她就这么举着，像举着一座山。

弹幕还在滚：

【前面录屏了吗！！】

【这男的真能通灵？银行短信我都存了】

【主播快问他收不收徒！我愿付学费！】

【跟拍他！让他带我们看更多！】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拍别人。

她是在见证一个新世界诞生。

张凡坐在沙发上，没再说话。他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觉得，那不是裂痕。

是光路。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一个弹窗。

灰色界面，简洁得像极简APP，左上角写着三个小字：

【阴间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