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一顿。门缓缓打开。
门外光线昏暗,是阴天傍晚那种灰白。
林韩清理完伤口,没有起身,维持半靠货架的姿势向外望去。门外是一座深宅大院的内院。青砖墁地,抄手游廊环抱,廊下悬着六角宫灯,灯纱绘兰草。正堂方向传来脚步声、瓷器轻碰、压低的交谈。一名穿青布短褐的小厮端着茶盘匆匆穿过廊下,两名丫鬟抱着洗净的褥子往东厢去,一路低声说笑。
清初,大户人家。他的电梯,就停在正院中央——假山侧、花径旁,一块毫不起眼的空地。 三拨人从眼前走过,没有一人视线停留。
林韩收回目光,靠回货架,从上架取下短剑放在手边,开始进食。干腊肉咸得发齁,黍米冷硬。他咀嚼得极慢,咸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第二天午后,他看见了“同行”。
林韩正在电梯中半阖眼假寐,门外斜入夕阳,一个人忽然从正堂东侧石墙里“走”出来,如同穿墙,一步踏入庭院。 黑色冲锋衣、登山包、工兵铲,警惕四顾,同样在墙上留下标记,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
林寒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那处记号上,片刻后垂下眼帘。夜幕降临,林韩才踏出电梯,在门框旁的太湖石上刻下"X"标记,动作比第一层时利落了许多,但刻到一半,他还是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
荷塘边传来水声。林韩隐在竹后,看见一名女子蹲在青石板上浣衣。淡青旗袍,乌发玉簪,侧影窈窕。她抬头,露出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眼尾微挑,似含一汪春水,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韩屏住呼吸。
女子忽然转头,直直望向竹林:“谁在那里?”
林寒的心跳加速,但他没有逃跑。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刻意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像个清朝人:"在下只是路过,并无恶意。"他说完,还拱了拱手,动作有些生硬,那是他从影视剧里学来的。
女子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涌上苦涩:“你是新来的住客吧?别怕,我也是……曾经是。”
她站起身,围裙沾着水渍,手指被泡得发白:“我叫苏小妹。两个月前,电梯被同伴夺走,他们打晕我,把我扔在这一层。我醒后回不去,只能假装原住民,在宅子里当丫鬟活命。”
林寒看着她,眼神柔和了许多。他注意到她说话时的神态,那种强装坚强的样子,像极了老家妹妹当年一个人在外打工时的语气。
她继续说:“我每天洗衣、扫地、看人脸色,就想攒点银子找机会逃出去……”她眼眶微红,“这宅子看着平静,其实处处危险。老爷脾气暴,管家心眼多,下人也互相算计。你身上有伤,我提醒你——厨房在东边,寅时换班最安全;西厢房有金疮药,得从后窗爬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苏小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轻了问道:"苏姑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这里。”苏小妹低下头,眼神黯淡,“有的乱闯被当贼打死,有的乱吃食物毒发……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林寒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弱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他想起妹妹上次离家时,也是这样的背影。接下来两天,林韩按着苏小妹的提醒,伺机搜集物资。小妹时常“偶遇”他,提醒哪条回廊有巡夜、哪间屋子不能进。
她有时会跟林韩闲聊,会抱怨水冷,会抱怨东家苛刻,会说今天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尤其她有时会无意识地把那脸颊旁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妹妹如出一辙。林寒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恍惚,心里的防备一点点卸下。
第三天傍晚,苏小妹提着食盒来到假山后。
“林公子,”她笑得温婉,从怀中取出几块荷叶包裹的热栗子糕,“今儿厨房做的,我偷偷藏了两块,你尝尝,很甜的。”
夕阳从西檐斜射而下,将假山切成明暗两半。苏小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托着糕点,笑意盈盈。
林韩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碰到糕点的刹那,他瞥见了地上的影子。
夕阳沉西,万物东影。而她的影子,淡如纸剪,却逆着光,向西延伸。
林韩的手僵在半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的瞳孔收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缓缓收回手,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了?”小妹歪头,眼神关切,“不喜欢栗子糕?”
他看着苏小妹,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我不太爱吃甜,苏姑娘自己吃吧。”
“哦……”苏小妹有些失落,却也不强求,“那我放这儿,你饿了再吃,我得回去了,晚了管家要骂。”
她起身离去。夕阳将她背影拉得很长,影子随步伐轻轻晃动,姿态优美,方向却与旁边树影截然相反——树影向东,她影向西。
林韩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冷气。低头看着那两块栗子糕,没有碰。
“影子方向错了。”
西边来光,影子朝西。这不是物理,是非人。
但他眉头皱得更紧。如果苏小妹不是人,那她是什么?鬼?魅?还是这世界的规则造物?更关键的是——她若真想害我,何必费这么大劲?
能在宅内自由活动,何必装浣衣丫鬟?何必编电梯被夺的故事?何必送吃送喝、扮演受害者?
“除非——她不能直接伤我。”
“她需要我自愿做什么。”林韩断定。
“好险。”
如果刚才接了那块糕,如果没注意那道逆影,此刻他恐怕已经中招,他眼前浮现出家中小妹的笑脸,自嘲的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