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妹再出现时,装束已变。
不再是青衣丫鬟,而是一袭素白中衣,外罩半旧藕荷色外衫,乌发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赤足站在晨雾里,脚踝处隐约可见青紫勒痕,像长期被绳索捆绑留下。
她立在荷塘垂柳下,双手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看见林韩,先是瑟缩一下,随即像下定决心,缓缓抬头。
双眼红肿不堪,眼皮浮肿,显然哭了很久。眼尾泛着潮红,却倔强地不肯再落泪。 她咬着下唇,声音沙哑:“林公子……我骗了你。”
林韩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没有说话,内心只觉得讽刺。
苏小妹向前一步,赤足踩在露湿青石,留下淡淡血印,她却像毫无痛觉。
“我确实不是人。”她颤抖着伸出手,晨光下,那只手苍白半透,皮下青血管清晰可见,“我……死在这座宅子里,已经七年了。”
一滴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到下巴,悬在那里,颤巍巍欲滴未滴。
“我是被抢进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哭腔,“七年前上元节,我在镇上卖绣品,被赵老爷拦住……他们把我绑进东厢房柴房,关了整整三个月......”
她抬头,眼神空洞绝望,仿佛重回地狱:“后来,老爷说,找人算过,我是‘旺夫益子’的命格,活着用不够,死了用才够劲。”苏小妹牙齿打颤,发出咯咯声响,“他们……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剖开肚子……取走了五脏,设下‘五方聚财阵’,埋在宅子五个角落。”
她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苍白肌肤——没有伤口,可皮肤下隐现五道暗红纹路,像一张网,将她死死捆住。
“我的尸骨被分开镇压,”她泣不成声,血泪混着泪水滑落,“脾脏在东厢房梁上,肝在西厢房灶下,心脏埋荷塘底,肺封假山腹,肾……被炼成丹,让老爷吞了。他说,这样我就能永远镇宅,让赵家世代兴旺……”
她跪倒在青石板上,双手捂着脸,指缝漏出破碎呜咽:“我出不去……半步都离不开……只能看着一批批人进来,一批批人死……”
忽然,她抬头,泪眼死死盯住林韩,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急切: “但林公子,如果你帮我破了五方聚财阵,让我超生……我可以给你源种的线索!”
林韩瞳孔微缩。
苏小妹见状,连忙膝行两步,声音激动颤抖:“是真的!当年设阵,老爷从一位过路住客身上抢过半枚源种碎片,藏在书房暗格!那东西……蕴含世界本源,拿到它,你直接得十万积分,甚至……能操控这一层规则!”
她伸出那只近乎透明的手,固执伸向林韩:“我只要解脱……碎片对我无用,对你却是天大机缘!十万积分,够你升满电梯,够你换任何武器……只要……只要你今晚子时,带铁锹去荷塘底挖出我的心脏,阵法松动,我就带你去找碎片……”
她仰着脸,泪痕交错,眼神混合着极致凄惨、极致恨意、极致诱惑: “林公子……这是双赢……你救我脱离苦海,我送你一场大造化……好不好?”
晨光穿柳,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跪在那里,白衣沾血带泥,像一朵被碾碎的白莲。 这番模样,再加上“源种”“十万积分”的承诺,足以让最理智的人心脏狂跳。
林韩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甚至露出一丝动摇。
他露出挣扎之色,像被说动:“源种……碎片?”
“对!千真万确!”苏小妹见他松动,眼中狂喜一闪而过。
林韩心中冷笑,表面郑重开口:“苏姑娘,此事太大,我得准备。两天后……晚上十点,荷塘边见。”
“好!好!”苏小妹连连点头,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喜极而泣”,“我等你……我等你……”
她转身离去,素白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临走还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凄婉眷恋,仿佛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
林韩目送她离开,脸上挣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算计。
“源种碎片?”他在心底嗤笑,“真有这种东西,还能轮到我?”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装备精良,看起来实力不弱,却也并未帮苏小妹脱离苦海。风险收益极度不对称:收益吹上天,风险只字不提。真正的好机会,不会这么叫卖。
他转身准备离开,路过荷塘时,脚步骤然顿住。
草丛里,半掩着一只黑色高帮登山靴,鞋带散落。 林韩认得这双鞋——三天前,那个穿冲锋衣、背登山包的男人,穿的就是这双。
他蹲下身,指尖擦过靴面,没有温度,只有刺骨寒意,以及……早已干涸的暗褐血迹。 拨开草丛,那把工兵铲静静躺着,银色铲头沾着暗红泥土与几根黑发。
“装备这么好,电梯等级大概率不低。”
“人死了,电梯会怎样?”林韩飞速推演,“规则说‘失电梯者永久滞留’,可人死后,电梯会不会变成无主之物?”
他想起规则原文:【一旦出电梯,任务未完成则不可返回。】 那如果任务完成了呢? 回到电梯再出去,算不算“一旦出电梯”? 还是说,只要完成过一次任务,电梯就永久解锁,可以自由进出?
这些,都需要验证。
第二天,林韩照常搜集物资,刻意避开苏小妹,同时观察月洞门墙壁,找到了冲锋衣男留下的记号。 他把新找到的物资,扔进了这处新电梯。
苏小妹再次出现时,已彻底撕下伪装。
不再是楚楚可怜的丫鬟,不再是泪眼婆娑的怨魂。 她立在月洞门阴影里,素衣如雪,眉目如画,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晨光从她身后透来,却照不出她半片影子——那道逆影依旧朝西,像一柄倒悬的剑。
“林公子,”她轻唤,声音清冷如冰下流水,“你骗得我好苦。”
林韩正系紧一包点心,动作微顿,没有抬头:“苏姑娘此话何意?”
“何必再装?”苏小妹轻移莲步,绕至他身前,赤足踏在青苔上,竟无声响,“那日子时之约,你从没想过赴约。这三天你表面应承,实则处处提防,连我递的水都不碰。这般心机,倒不像新人。”
林韩终于抬眼,目光平静:“苏姑娘说笑了,林某只是惜命。”
“惜命?”苏小妹低笑,笑声在空荡庭院里回荡,带着几分森然。
她抬手,袖中滑出一把手枪,枪身沾着暗褐血迹。
“大概三天前,有个穿黑衣的住客,比你还谨慎。三重陷阱,手握兵器,自以为万无一失。”苏小妹把玩着手枪,语气轻描淡写,“我告诉他,西厢房下有密室,有可破界规则之法。他信了,因为他知道,这世界里,信息比子弹值钱。”
她抬眸,眼波流转,竟有几分真诚惋惜:“现在他埋在西厢房旁。林公子,你猜他怎么死的?”
林韩:“愿闻其详。”
“因为大意,还未取得信息,便死在西厢房老爷布置的陷阱之中。”苏小妹轻叹,“告诉你一个秘密,每一部电梯降临,都需要‘锚点’固定。荷塘底下,就沉着他的电梯锚点——一块刻有编号的青铜牌。只要拿到那块牌,就能彻底转移他的电梯与积分权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继承一部空壳子。”
她凑近一步,气息冰冷:“你换了他的电梯,却带不走他的积分。不过是捡了个铁皮箱子罢了。”
林韩眉头微皱。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你想要什么?”林韩沉声问。
“当然是合作。”苏小妹后退一步,恢复温婉,“荷塘底有他的青铜锚点,也有我的‘尸骨’。你帮我取出尸骨,顺便取走锚点。你得电梯核心,我得解脱,各取所需。”
她说得合情合理,甚至直接亮出证据——指尖一点,空气中浮现画面: 荷塘底部,确实沉着一块青铜牌,刻着“Z-017”,与这台电梯显示屏角落编号一致。
“为何你自己不取?”林韩盯着画面。
“我下不去。”苏小妹苦笑,“我是阵眼,被困在生门,一沾死门池水,就会魂飞魄散。但你是活人,池水伤不了你。而且……”她压低声音,“我知道那黑衣人积分足足三百八十分。你拿到锚点,积分就是你的。”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陷阱。
林韩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手中的枪,语气平静,像在谈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要我冒死下荷塘,你总得拿出点诚意。 我需要一份定金。”
“定金?”苏小妹微怔。
“没错。”林韩目光落在那把手枪上,语气冷静而合理,“你这把枪,对我这种在外面行走的活人来说是保命之物,对你而言用处不大。 不如把它当作合作定金,先与给我。 我拿到保障,才敢放心去荷塘深处冒险。”
在苏小妹眼中,不论他所说是真是假,一把对她无用的枪换一条主动送死的命,血赚不亏。
她几乎没有犹豫。
“好,只要你肯帮我,一把枪而已。”
苏小妹抬手,将手枪轻轻递到林韩面前。
林韩不动声色地接过,指尖确认枪身完好,便平静收至身后,神色依旧谨慎认真。她绝不会想到,从林韩握住手枪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满盘皆输。 “苏姑娘,”林韩缓缓道,“你说那黑衣人死在西厢房?” “正是。”
“可我昨日明明荷塘附近发现了他的衣服碎片。”
苏小妹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你记错了……”她强笑道。
“我没记错。”林韩步步紧逼,空气凝固了。
苏小妹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含情的眸子变得幽深如潭:“……林公子果然心细如发。”她眼睛一转,”哈,哈哈….干笑了两声。紧接着又说道:
“很好,林韩,你过关了。”苏小妹退后三步,身形开始变得虚幻,“荷塘确实是陷阱,那里才是我的生门,下去就会触发‘五方聚财阵’的反噬,会被池底的泥手拖下去,成为我的养料,看来也是被你识破了。”
她飘向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韩:“子时将至,你的任务就要完成了。在那之前……”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物,猛地抛向林韩。这是你任务完成的奖励,“接着!”苏小妹厉声道。
林韩看向向自己快速飞来的东西,隐约间辨认不清,好像是一块淡绿色的牌子,常人可能会猝不及防的按惯性伸手去接,林韩却后退一步侧身一闪,东西“啪”地掉在地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副精美的荷塘月色,现在却已裂成两半,顷刻间玉佩变成了一股红烟飘散而去。 苏小妹终于彻底变了脸色。整个人似乎更加透明了些,她捂住胸口,虚弱的骂道,林韩:“你这个孬种!” 她悬浮在半空中,长发飞舞,面容扭曲,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美人皮相。她尖啸道:“林韩!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你简直不是人!”
“彼此彼此。”
“好!好!好!”苏小妹气得在空中打转,影子乱成一团,“我告诉你实话吧!其实……其实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你快出来认亲!爹爹留下了亿万积分等你继承!”
林韩:“……”
林韩默默转身,走向月洞门后的墙壁。
“喂!你别走!”苏小妹追在后面,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其实我怀了你的孩子!虽然我是鬼但鬼也能缔结鬼胎!你快出来负责!”
林韩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苏姑娘,你在这个宅子里困了七年,是不是……太寂寞了?”
“我……”苏小妹噎住了,看着油盐不进的林韩,突然哭了——这次是真哭,哭得撕心裂肺,鬼见犹怜。
林韩走到墙边,不再理会后那已经语无伦次的呜咽声。
现在应该已到五日时间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步跨入。
身后传来苏小妹最后一声凄厉又不甘的尖叫:“林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