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草庙县的第二天,陈默就去了邮电局。他要给深圳的黄老板打个长途电话。县里的长途电话要排队,还要转接,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黄老板带着电流杂音的潮汕口音普通话。
“陈老板?到家了?”
“到家了,黄老板。”陈默握着话筒,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刚到。这三个月,多谢您关照。”
“客气啥,互相帮忙嘛。”黄老板在那头笑,“怎么样,家里都好吧?”
“都好。”陈默顿了顿,转入正题,“黄老板,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你说。”
“我想,咱们可以长期合作。”陈默说,“我在北方有销路,您在南方有货源。您负责在深圳、东莞那边选货、订货、验货、发货。我这边负责资金、销售。利润,三七分。您三,我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还有远处市场的嘈杂背景音。
“三七……陈老板,这个比例,我这边有点吃力啊。”黄老板慢悠悠地说,“选货、订货、验货、发货,都是我在跑。人工、路费、电话费,都是成本。你出资金,我出力,按理说,五五分才合适。”
陈默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深吸一口气,把在路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黄老板,您说得对,选货发货是您在出力。可您也知道,我拿的这七成,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他压低声音,尽管电话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北边这边,工商、税务、运输,各个环节都要打点。哪个菩萨没拜到,货就可能卡在半路,或者被查。这些打点的钱都得从我这七成里出,实际落到我口袋的没多少。而且,销路是我打开的,客户是我维护的,风险也是我担的,货到了北方,卖不卖得掉,卖什么价,都是我的事。您那边,货发出来,钱就到手了,没风险。”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黄老板说:“理是这个理。可三七……确实低了点,四六吧。我四,你六,这样我也有干劲。”
陈默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如果是四六,以一个月十万利润值算,黄老板拿四万,他拿六万。扣除北方的各种打点和成本,他实际能落袋四万左右。比三七少赚一万,但能稳住黄老板这个货源渠道,值。
“行,四六就四六。”陈默爽快答应,“但黄老板,咱们得签个协议。长期供货,价格要稳定,质量要保证。首批货,我先打三万定金过去,您帮我选一批秋装,款式要新,价格要低。货单我传真给您。”
“痛快!”黄老板笑了,“陈老板是做大事的人。行,协议我让会计拟,传真给你。货你放心,我老黄在布吉十几年,哪家工厂好,哪家工厂滑,心里门儿清。”
“那拜托黄老板了。另外,”陈默补充道,“下次发货,夹带几本最新的香港时装杂志。我这边得紧跟潮流。”
“没问题!”
挂了电话,陈默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长途电话费不便宜,说了二十多分钟,花了十几块。但他觉得值。和黄老板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等于在南方有了一个可靠的“采购站”。他不用再像上次那样亲自南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市场里乱撞。他可以坐镇县城,遥控指挥,集中精力开拓北方市场。
从邮电局出来,陈默去了县委家属院。他得见赵主任。南下三个月,回来第一件事是给黄老板打电话安排生意,第二件事,就是向赵主任“汇报工作”。这是规矩,也是智慧。
赵主任在家,正在院子里浇花。见陈默来,放下水壶,拍拍手上的土。
“小陈回来了?深圳怎么样?”
“开了眼界,赵叔。”陈默把带来的两条“三五”烟和两瓶“竹叶青”酒放在石桌上,“一点心意。”
赵主任瞥了一眼,没推辞,示意陈默坐下:“说说,都看见啥了?”
陈默坐下,把这三个月的见闻,挑重点说了。说深圳的高楼,说布吉市场的庞大,说服装款式的更新速度,说南方人做生意的精明和魄力。他没提自己赚了多少钱,只说学了点门道,认识了几个朋友。
赵主任听着,不时点头。等陈默说完,他点了支烟,缓缓说:“南方是走得快。咱们北方,特别是咱们这小县城,落后了不止一步。不过小陈,你能出去看看,是好事。有什么想法?”
“赵叔,我确实有点想法。”陈默坐直身子,“这次在南方,我最大的感受是,光会生产不行,还得会卖。南方那些工厂为什么赚钱?不是因为设备多好,工人多能干,是因为他们紧贴市场,知道老百姓要什么,而且有渠道把货卖出去。咱们的服装厂,现在还是老路子,等订单,做来料加工,利润薄,受制于人。”
“你的意思是?”
“我想把服装厂的主要经营方向,从生产加工,转向服装销售。”陈默说出酝酿已久的想法,“以销售带动生产。咱们自己设计款式,或者从南方拿版,自己生产,自己卖。不光在县城卖,还要卖到地区,卖到省城。建立咱们自己的销售网络。”
赵主任没立刻表态,抽了几口烟,才问:“这可不是小事。设备要更新,工人要培训,款式要设计,销路要打开。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市场从哪儿来?”
“钱,我这次在南方挣了点,加上厂里的积累,前期投入够。”陈默说,“人,可以从南方请师傅过来培训,也可以派咱们的人去南方学习。市场,一步一步来。先从县城和周边几个县做起,把咱们的店开起来。同时,跟南方的黄老板合作,他供货,咱们卖,积累资金和经验。”
“跟南方人合作?”赵主任看他一眼,“可靠吗?”
“目前看可靠。我跟他谈了,四六分成,他负责供货,我负责销售。签了协议,有合同约束。”陈默说,“而且,这次合作,我也想请赵叔……和周主任,帮着把把关。南方的货进来,北方的税出去,中间环节,还得您二位多关照。”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请赵主任和周主任“把关”,就是请他们关照,同时,也会给他们该得的那份。赵主任听懂了,脸上有了点笑意。
“你小子,越来越会办事了。”他弹弹烟灰,“不过小陈,这事你得想清楚。转型有风险,万一销路打不开,货压手里,就是大麻烦。你现在两个厂子,几百号人,担子不轻。”
“我想清楚了,赵叔。”陈默语气坚定,“不转型,迟早被淘汰。王老板的百货公司就在那儿,他现在用南方的货,价格低,款式新。咱们的服装厂要是还做老款式,迟早被他挤垮。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求变。”
提到王老板,赵主任脸色微沉。王老板拿下百货公司后,在县里风头很盛,跟县里几个领导走得也近,隐隐有压过赵主任一头的势头。赵主任心里有些不痛快。
“王胖子……是个人物。”赵主任哼了一声,“不过小陈,你跟他斗,得有真本事。光有想法不行,得落地。”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赵叔支持。”陈默趁热打铁,“转型需要县里政策支持。贷款、税收、工商手续,都需要您帮着打招呼。另外,我想在县城开两家自己的服装店,做试点,需要好地段,也需要您帮着协调。”
赵主任沉吟片刻,点点头:“行,你有这个心,我支持。贷款的事,我去跟信用社打招呼。税收,看实际情况,可以适当优惠。工商手续,让下面加快办。店面……百货公司对面,有两间门面,原来是供销社的,现在空着,我去说说,租给你。位置好,正好跟王胖子打擂台。”
陈默心里一喜。百货公司对面,那可是黄金地段。赵主任这是明着支持他跟王老板竞争了。
“谢谢赵叔!”
“别谢我,把事办好。”赵主任看着他,“小陈,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是看你能干,是真心想为县里做点事。你别给我捅娄子。账目要清,经营要规范别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跟南方那边的货款往来,一定要走公账,依法纳税。现在经济搞活了,上面抓得也紧,出不得事。”
“您放心,我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陈默郑重保证。
从赵主任家出来,已是傍晚。陈默骑着车,穿行在县城熟悉的街道上。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下班的人流自行车流,喧闹而充满生气。离开三个月,县城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是不是这趟南方之行让他的眼光变了?
他先回了趟家。金叶子正在厨房做饭,陈实在摇篮里睡着了。
三个月,陈实长大了不少,脸蛋圆润了,会咧着嘴无意识地笑。
陈默蹲在摇篮边,看了好久,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金叶子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见赵主任了?”
“见了。”陈默起身,把赵主任支持转型的事说了。
金叶子听完,没像以前那样担忧,只是点点头:“你想做,就做。家里有我。”
陈默看着她,这三个多月,她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明显瘦了,但眼神更坚毅了。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叶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金叶子笑,“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晚上,饭桌上,陈默把南下三个月的经历,和黄老板的合作,以及跟赵主任谈的转型计划,跟金成堆详细个说了一遍。
金成堆听完,闷头抽了袋烟,才说:“陈默,你这一步,跨得大。从生产到销售,等于是从头再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爹。”陈默说,“光埋头生产,没出路。得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咱们有厂子,有工人,有技术,缺的就是市场和眼光。南方跑这一趟,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眼光开了。知道外面的人在穿什么,在想什么。咱们不能闭门造车。”
“理是这么个理。”金成堆点头,“可市场不是那么好打的。王老板在百货公司盘踞,资金比你厚,货源比你好,你怎么跟他争?”
“不跟他正面争,农村包围城市的打法。”陈默说,“他卖高档货,卖时髦货,咱们就卖实惠货,卖老百姓买得起的货。他店大,成本高,价格下不来。咱们店小,灵活,价格可以低。而且,咱们有自己的厂子,成本可控。另外,我打算做点王老板看不上的生意——工作服,校服,厂服。这些批量大,利润稳定,虽然单件利润薄,但走量。”
金成堆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县城这么多单位,学校,工厂,每年都得做工作服。这是一块大肉。王老板看不上这点小利,正好咱们吃下。”
“对。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陈默说,“我跟黄老板合作,进南方的时髦货,是为了吸引客流,打响牌子。真正赚钱的,还是这些批量订单。”
“看来你这三个月,没白跑。”金成堆脸上有了笑意,“行,你放手干。店铺这边有我帮你盯着,你就把心思多放在服装厂和纺织厂那里。纺织厂有王秀英,基本上不需要你费多少心思。服装厂那边常白话管生产还行,销售这块,你得找专人。”
“我想让王秀英过来,管销售。”陈默说,“她心细,稳当,在工人里有威信。让她带几个人,跑单位,跑学校,接订单。”
“王秀英行。”金成堆赞同,“是块料。可纺织厂那边也离不开她呀。”
“这些日子王秀英带了几个工人,应该可以找到能代替王秀英去管理纺织厂的工人。”陈默说,“这事儿还得跟厂里几个骨干研究一下。”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陈默心里有了完整的蓝图:纺织厂稳步生产,保证布料供应。服装厂转型,以销定产,同时从仿到自己设计生产与销售南方货两条腿走路。在县城开自营店,同时拓展团体订单。与黄老板南北合作,保证货源和款式更新。
接下来几天,陈默忙得脚不沾地。跑信用社,办贷款。跑工商局,办开店手续。跑百货公司对面,看店面,谈租金。跑服装厂,跟常白话、王秀英开会,布置生产任务和销售任务。
王秀英听说让她管销售,有点怯:“陈厂长,我……我没干过销售,怕干不好。”
“没干过就学。”陈默说,“你心细,嘴稳,会看人,这些就是做销售最大的本钱。先从熟悉的单位跑起,拿着咱们的样品,去问,去聊。不成,没关系,积累经验。成了,我给你提成。”
陈默定了规矩:销售人员的工资,底薪加提成。接来订单,按利润的百分之十提成。这在整个草庙县是个先例。
王秀英和几个被选出来跑销售的工人,眼睛都亮了。
店面租下来了,两间,六十平米。陈默亲自盯着装修,简单,明亮,墙上刷白,装上日光灯,挂上衣服架子。店名他想了好久,最后定下“南北时装”。名字朴实,但点明了货品来源,南北通货,紧跟潮流。
与此同时,黄老板那边的第一批货发到了。五百件秋装,有夹克,有长裙,有裤子,款式都是照着香港最新杂志上的样子做的。
陈默验了货,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他让常白话留了一百件在服装厂,作为样品,让工人学习版型、工艺。剩下的四百件,全部送到“南北时装”店。
店还没开业,货摆上架,就吸引了路过的人探头探脑。这年头,县城里卖的衣服,不是灰就是蓝,款式老旧。突然看到这么多颜色鲜艳、款式新颖的衣服,人们都觉得新鲜。
陈默让王秀英带着两个嘴巧的女工,在店里做导购,提前培训。教她们怎么介绍衣服,怎么搭配,怎么报价。他把自己在南方学到的那些销售话术,都教给了她们。
“这件夹克,是深圳最流行的款式,香港明星都穿。”
“这裙子面料是进口的,不起球,不掉色。”
“现在买,开业优惠,打九折。”
这些销售话术是新鲜词。女工们学得认真,练得起劲。
“南北时装”开业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庆典,只放了一挂鞭炮。但开业第一天,店里就挤满了人。有的是好奇来看新鲜的,有的是被新颖款式吸引的,也有是听了王秀英她们宣传,提前来看货的单位采购。
价格标得很清晰很透明。一件夹克,零售四十五,批发三十八。一条裙子,零售二十五,批发二十。比百货公司同类型的衣服,便宜百分之二十左右。
第一天营业结束,盘账,营业额八百六十三块。利润二百多。不算多,但开门红。更重要的是,口碑传出去了。县城里的年轻人,特别是那些在工厂、机关上班的年轻男女,开始议论“南北时装”的衣服“时髦”与“便宜”。
陈默松了口气。第一步,走稳了。
他让王秀英重点跟踪几个来看过货的单位采购。纺织局,教育局,农机厂……一家一家去拜访,送样品册,谈价格。他定的团体订单价格,比零售价再低百分之十。
一个星期后,第一笔团体订单来了,县中学要做校服,首批二百套。
王秀英谈下来的,一套二十块,利润五块。一笔订单,净赚一千。
陈默给王秀英发了五十块奖金。
王秀英拿着钱,手在抖。她一个月工资才六十,这一笔奖金就快赶上工资了。
“陈厂长,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这是你该得的。”陈默说,“好好干,以后订单多了,奖金更多。”
消息传开,服装厂其他工人坐不住了。原来跑销售这么赚钱!以前只觉得是求人的活儿,丢人。现在看,是金饭碗。好几个人找陈默,也想跑销售。
陈默定了规矩:想跑销售,可以,但要有保底任务。一个月至少完成五百块利润的订单,才有提成。完不成,只拿底薪。而且,要培训,要考核。
规矩一定,有些人退缩了,有些人跃跃欲试。陈默挑了三个年轻、脑子活、嘴皮子溜的,交给王秀英带。销售队伍,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南北时装”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开业半个月,平均每天营业额都有五六百。周末能上千。黄老板那边的货,走得很快。陈默又打电话过去,加订了一批。
与此同时,王秀英带着人,又拿下两个单位的工装订单。
服装厂的生产车间,开始忙碌起来。以前是等订单,现在是主动出击找订单,订单多了,常白话又招了十几个熟练工,两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纺织厂那边也忙多了,服装厂用的布料大部分从纺织厂这边拉过去。服装厂的订单多了,布料需求就大。纺织厂的机器,也转得更欢了。
陈默看着两个厂子蒸蒸日上,看着“南北时装”店里人流不断,心里踏实,也有成就感。这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链条:南方进货保证款式和客流,自产自销控制成本和利润,团体订单提供稳定现金流。环环相扣,良性循环。
他想起在深圳时看到那些大老板谈生意运筹帷幄的样子,那时觉得遥远,现在觉得自己也在路上了。
当然,麻烦也有。
百货公司的王老板很快注意到了“南北时装”。他派人来看过,然后开始降价。陈默卖四十五的夹克,他卖四十二。陈默卖二十五的裙子,他卖二十二。明显是打压。
陈默不慌。他让王秀英在店里挂出牌子:“厂价直销,全县最低”。同时,把团体订单的价格,又悄悄降了三个点。他不跟王老板在零售上硬拼价格,那是王老板的优势。他主攻团体订单和批发,这是王老板看不上的市场。
同时,他让黄老板在南方寻找更便宜的货源。同样款式的衣服,如果能找到成本更低的工厂,他就能把零售价再降下来,逼着王老板跟进。王老板的货大部分从省城批发市场拿,中间环节多,成本下不来。陈默直接从南方工厂拿货,有价格优势。
几个回合下来,王老板发现,在零售上压价,陈默跟得不紧,但也没被挤垮。而在团体订单市场,陈默已经啃下了好几块肉。他有点恼火,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他的主业是百货零售,不可能像陈默那样,派专人整天跑单位,磨订单。
服装厂转型两个月后,陈默算了算账,自营店开业一个半月。总营业额六万八千块,净利润一万九。其中,零售利润八千,团体订单利润一万一千,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路子走通了。南北货流通的渠道稳了,自产自销的模式跑通了,团体订单的市场打开了。他现在有稳定的现金流,有不断扩大的销售网络,有两个能打硬仗的厂长,有赵主任的支持,有南方黄老板的供货。
根基,越来越稳了。
晚上,他抱着陈实,对金叶子说:“叶子,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金叶子靠在他肩上,“陈默,你现在像个真正的老板了。”
老板。陈默品味着这个词。是啊,他现在是老板了。不完全是靠攀附,也不是靠侥幸,是靠自己的眼光、胆识和汗水,一步步拼出来的老板。
但路还很长,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