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宁 第二十章 云归雪绯2
直到两人行至玄凌观后崖,才有了先前那番对话。
纳格里·归云问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温桃双手托着脑袋,回道:“这还不简单,昨夜灯会,死的多是士卒,百姓虽有伤亡,实则占比不多,只是当时场面太乱,不易看清罢了。”
那般混乱中,蒙面女子竟未对百姓痛下杀手,故温桃压根不信对方说辞,直觉里认定乡民们还活着。
那女子曾冷冰冰抛下三个字:“全杀了!”
少年若有所思,仔细回想片刻,似乎确实如她所说。
“罢了。”温桃直起身道,“等下次抓到人,再好好同她算这笔账。”
恰时,山风拂散崖边薄雾,湖山一色尽收眼底,少女为此澄澈之景所动,决意不再纠结于此,抬手轻拍脸颊,侧头问道:“倒是你,昨夜怎的跟来了?胆子不小,不过,还是谢了哈。”
少年淡然一笑:“举手之劳,只要公主不再记挂夺酒之仇,便好。”
彼时人马杂沓,那袭红衣在火光辉映下灼灼夺目,紧紧牵住他的视线,一路没入夜色深处。他与那姓林的将军讨了匹马,凭着记忆中天宁街巷的布局,半是推测半是追寻,竟真在少女遇袭之际及时赶到。
“我那两箭,也算还了当日两枚飞丸的相救之恩,如此,便好。”他暗默道。
“嘁!本姑娘才没那般小气!”温桃一听,立即回呛。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良久,峰峦上逸出一缕萧音……昔年满院桃霞曾送别旧客,而今还有几人记得……
玄凌观后崖,雪色清幽。一人凭栏鸣箫,俯望云海湖光,一人倚着亭柱,指尖轻逗几枝初绽的绯雪,沉于悠悠曲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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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宁三十年元月十七日,适北启使至,上元灯会遂移此夕。是夜,苍国余裔构乱,伤戮吏民,致天宁卫副统领上官弘殁。俄而乱平,贼首遁迹无踪。
越翌日,天宁戒严,诏防隅司遍索坊肆,竟无获。同日,南枟落乡民皆得归,人众俱安,然询以贼踪,皆茫然莫对。
又三日,大以使臣离天宁,定约三月后复遣使,共商海贸修路诸务。
元月二十三日,北启使臣事毕,亦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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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乱后,晴光连日,人心却如坠幽谷,惶惶难安。
待两国使者旌节渐远,东市方重拾昔日喧嚷。云泽桥畔,桃霞灼燃如锦,竟寻不着一痕颓壁残灰,惟暖风缓缓、乱红寂寂,仿若那夜惊魂尽化云烟。
墨雨巷深处,无名酒铺内。
少女对两人招呼恍若未闻,径直走到石桌前,“咚”一声摔下个粗布袋子,旋即落座,裙裾带风,明眸蕴着薄怒,面上就差写着“不痛快”三字。
卜小墨怕触霉头,没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系绳,丝丝缕缕清冽幽香霎时沁入氤氲茶烟,爷孙俩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卜玄毅神色大悦,皱着老脸笑道:“哟!绯雪的花瓣,稀罕玩意呀!”他拈起一片放到鼻前细嗅,眯着眼惬意道,“丫头,跑山上去啦?”
温桃眼皮不抬,只从鼻间逸出半声轻哼,权当应了。她今日仍作灰衣小子打扮,出府后特意绕往岳铭轩买了卤味,才一路晃悠到这深巷酒铺。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自顾自撕开,慢悠悠地拎起一片酱色透亮的卤牛肉,送入嘴里细嚼。卜小墨看得眼馋,悄悄伸出小手——“啪!”
小娃手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嗖”地缩回手,揉着泛红的手背,心里委屈得直犯嘀咕:“你俩不对付,怎还怪到我这了!”
温桃斜睨小娃一眼,将卤牛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又拎起一片,手腕一转,径直递到小娃跟前。
“啊?”卜小墨一愣,抬眼见少女依旧绷着脸,一时没敢动。
“愣着做什么?”温桃声音闷闷的,没好气道,“难道要喂狗不成!”
卜玄毅伸到一半的手立时僵住,老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堆起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个酒壶,在少女眼前晃了晃:“小桃儿,瞧瞧这是啥?来点?”
“不要!”少女冷哼道。
卜玄毅老脸一红,朝卜小墨使眼色,哪知小娃正埋头大快朵颐,气得老者牙根发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顾自拧开壶塞,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悄然逸出,与清冽花香无声相融。
温桃瞥了老者一眼,冷不丁开口:“人呢?是不是走了?”
卜玄毅神色微微一滞,良久才无奈点头,轻轻摇着酒壶,眉宇间落寞隐隐。
“去哪了?”
“不知。”
“为什么帮她?”
老者沉默,炉上茶汤滚沸,衬得酒铺里愈发沉寂。
爷孙俩是苍国遗民,温桃早就瞧出端倪了——老者从未刻意隐藏,这铺里许多物件的样式、纹饰,乃至卜小墨平日里捣鼓的那些稀奇玩意儿,都或多或少透着那个湮灭国度的影子。老者兴致偶至,还会教她几手玄门奇技,她却未曾深想……
可谁能料到,老者隐于市井,竟与那神秘女子……有所牵连。
自打认识爷孙俩,温桃便是酒铺常客,她往来风风火火、玩玩闹闹,日子久了,三人情分渐深。卜老头嘴上总嫌她闹腾,心里却着实疼爱这女娃;至于卜小墨,跟着少女满街巷探奇寻趣,更是他顶顶快活的时光。
温桃待他们,也是掏心窝子的好,卜老头博闻广见,谈吐风趣,三两句便能引她神游万里山河;卜小墨童真可爱,两人不时钻进巷弄捉鸟斗虫,嬉闹无忧……
前几日灯会之乱,贼人手段狠戾、行事无端,想到那些枉死的将士,温桃胸口像压着块巨石,从进门至此刻,神色和语气始终蒙着一层硬邦邦的寒意。
她见老者垂首不语,身形比往日更佝偻些,心头终究一软,轻叹一口气,缓声道:“你和她……认识?”
卜玄毅闻言,缓缓抬头,目光怔怔地落向少女,半晌才喃喃道:“认识……”他视线飘向袅袅茶烟,仿佛在雾气中寻找着什么,片刻后又缓缓摇头,神色怅然:“不认识……”
那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温桃眉头一皱,却不欲再深究,本就随口一问,给心中疑云寻个落处罢了。
“行了!快趁热吃吧!”她一把将卤味推到老者面前,蹙着眉脆声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心里不痛快!你教小墨的那些门道,我也要学!”
卜玄毅见她不再追问,暗自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一侧,那两株幽萤在风中微微摇曳,让他蓦地想起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
他垂下眼帘,无声暗叹……小兰儿,此去一别,前路珍重……
念及至此,脑海中那抹乖巧纯真的笑颜、曾于漫天花雨中翩然起舞的淡影,竟如晨雾般悄然散去……
他心头无端一轻,回过神才留意到少女所言,不禁有些意外:“丫头,当真想学?”
温桃撇撇嘴:“不然呢?每回都让她占了便宜!”她越说越气,索性起身叉腰,一把拽住老者的胡子,瞪圆了道:“老头子你听着!下回我要亲手逮住她,你不许插手!”
“哎哟!轻……轻点!丫头快撒手!”
“嗯?!”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绝不插手!松……松手!”
“这还差不多,哼!”
少女这才松手,挨着卜小墨坐下,顺带从老者手里摸走酒壶,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卜玄毅心疼地摸着胡子,瞅着那布袋子道:“就这么点花瓣……当学费可不够呀。”
温桃白了他一眼,啐道:“得了吧,山上拢共才开了多少,要是全摘了,那老道怕是要急眼!” 她轻轻拈起一片花瓣,轻声道,“这回去得早了些……也就收了两袋子……”
“哦?那另一袋呢?”卜小墨抹抹嘴问道。
少女目光凝于指间,那瓣上绯痕淡染,如霞落云絮……一抬眼,天光如洗,碧空沐澄。
“嗯,今儿天气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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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数日,迎晖门外天地换颜,来时白雪覆路、寒枝待发,如今柳浪翻翠、莺啼燕语,处处透着鲜润生机。
少年策马而行,腰间布袋随蹄声轻晃,隐逸清冽幽香。恰一阵北风拂来,他勒马回望,那座城池于尘烟中淡成天边一抹青痕,他眉目间悄然化开一丝淡淡笑意……
彼时,云天青碧,风烟俱静。
少年俯身,轻轻摘去少女发间一片花叶。
“北蛮子,这些花瓣收好,回去洗净晾干,用你们最烈的酒泡上。”晨光里,那个早早等在城外的灰衣小仰着头,递来个布袋子,板着脸道,“还有!下回可不许再抢小爷的酒!”
“好,若有机会,来荒州看看。”
“那我要玩个痛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