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新棋旧部
书名:师从西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5311字 发布时间:2026-03-20

进入十一月,天彻底冷了。“南北时装”的秋装卖得正火,冬装的样板已经从深圳发了过来。

陈默在店里看着黄老板传真来的冬装图样,呢子大衣、羽绒服、针织毛衣,款式比秋装更丰富,价格自然也高出一截。他正琢磨着首批进多少货,常白话的电话打到店里来了,声音透着焦躁。

“陈默,你快来厂里一趟,出事了!”

陈默心里一紧,骑车赶到服装厂。

车间里,缝纫机都停着,几十个工人围在一起,中间是常白话和四十多岁的老车工马淑芬正脸红脖子粗地吵。

“凭什么不让我干了?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刘厂长在的时候都没说我一句!”马淑芬嗓门尖利。

“没人不让你干!”常白话急得满头汗,“是调岗!调去销售部,工资还涨五块!”

“销售?让我站柜台?卖笑脸?我不去!丢不起那人!”马淑芬拍着缝纫机,“我就会踩机器,别的不会!你们这是卸磨杀驴!”

围观的工人嘤嘤嗡嗡地议论,不少人脸上带着同病相怜的愤懑。

陈默看出来了,这不是马淑芬一个人的事。服装厂转型,机器更新,对工人的要求也在变。像马淑芬这样的老工人手脚也慢了,技术停留在老款式上,在新生产线效率上不去。可她们是厂里的老人,裁不得,也动不得。

“都散开,干活去!”陈默沉着脸走进人群。

工人们见他来了,议论声音小了,但没散,都看着他。

“马师傅,您跟我来办公室。”陈默说完,转身就走。

马淑芬愣了下,一咬牙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陈默给马淑芬倒了杯水:“马师傅,坐。”

马淑芬不坐,梗着脖子问:“陈厂长,你说,是不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

“马师傅,您误会了。”陈默坐下,看着她,“您是老工人,技术好,责任心强,是厂里的宝。调您去销售不是嫌弃,是重用。”

“重用?”马淑芬不信。

“是。”陈默认真说,“咱们厂现在转型,不光要会做衣服,还得会卖衣服。销售是龙头,龙头舞起来,龙身才能活。您是老职工,熟悉咱们的衣服,知道料子好坏,做工是不是精细。您去站柜台,顾客问起来,您说得清楚,他们才信得过。这工作比踩机器重要。”

马淑芬脸色稍缓,但还是别扭:“可我……我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哄人买东西。”

“不用哄。”陈默说,“您就实话实说。这衣服什么料子,哪里好,哪里需要注意,您照实说。现在的顾客,精着呢,您越实在,他们越信您。工资,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十块,不是五块。卖得好,还有提成。”

加十块。马淑芬心动了。她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加十块就是五十五,在整个县城是高工资了。

“那……那要是卖不好呢?”她还是担心。

“卖不好,不怪您,怪我货没选好。”陈默说,“您只管卖,卖多少算多少。实在不愿意站柜台,就去库房,管发货,管质检。工资一样加。总之,厂里需要您这样的老职工,绝不会亏待。”

话说到这份上,马淑芬没理由再闹。她嗫嚅着:“那……那我试试吧。先去库房,行不?站柜台,我抹不开脸……”

“行,库房正需要您这样细心的人。”陈默当即答应。

送走马淑芬,陈默把常白话叫进来:“老马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厂里像她这样的老工人,还有十几个。年纪大了,学新机器慢,效率低,但又裁不得,得想办法安置。”

“我也想不出好法子。”常白话挠头,“都调去销售?销售也要不了那么多人。都去库房?库房就那么大。”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重新开动的机器。转型带来的阵痛他预料到了,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尖锐。老员工是厂子的根基,也是包袱。处理不好,人心就散了。

“这样,”他转身,“你摸个底。把老工人分成三类:一类是像马淑芬这样,手脚慢了但细心负责的,调去库房、质检、后勤。工资适当加一点,稳住。一类是年纪不算太大,愿意学的,组织培训,学新机器,学新工艺。厂里出钱,请南方的师傅来教。学好了,涨工资。还有一类,”他顿了顿,“实在学不了,也不愿调岗的……给补偿,劝退。但补偿要给足,不能寒了人心。”

“补偿给多少?”常白话问。

“按工龄,一年补两个月工资。”陈默说,“这是底线。你去做工作,态度要好,话要软,但原则要硬。厂子要活下去,就得轻装上阵。这个道理,得让大家明白。”

“我试试。”常白话没把握。

“不是试试,是必须办好。”陈默看着他,“白话,你现在是厂长,有些事得你扛。老员工安置好了,新生产线才能顺利上。南方的冬装货单马上要来,生产不能停。”

“我明白。”

从服装厂出来,陈默没回店里,直接去了县委。他要见赵主任。老员工安置是内部问题,他可以解决。但厂子要长远发展,需要更大的布局。这个布局,需要赵主任支持。

赵主任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来,示意他坐。

“赵叔,有件事,想请您指点。”陈默开门见山。

“说。”

“服装厂转型,遇到老员工安置的问题。这些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年,裁不得,也养不起。我想了个法子,看行不行。”

“什么法子?”

“把服装厂的生产主体,向残疾人倾斜。”陈默缓缓说,“招一批残疾人进厂,安排合适的岗位。这样,既能解决厂里劳动力更新问题,又能享受国家给残疾人企业的税收优惠和政策扶持。老员工,可以逐步转移到销售、后勤、管理岗位,或者……开新店,让他们去当店长、店员。”

赵主任放下文件,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探究:“陈默,你这是……一箭三雕啊。解决老员工安置,享受政策优惠,还能博个好名声。行,有长进。”

陈默被说破心思,也不尴尬:“赵叔,我也是被逼的。厂子要发展,人就得流动。可流动不能硬来,得有去处。残疾人就业,国家鼓励,咱们响应,合情合理。而且,残疾人踏实,肯干,流失率低,是稳定劳动力。”

“你想招多少?”赵主任问。

“第一批,二十到三十人。主要是聋哑人和肢体轻度残疾的。缝纫、剪裁、熨烫、包装,这些岗位,他们经过培训都能胜任。工资比正常人低一点,但提供食宿,上保险。”陈默显然已经想得很细。

“政策上,我帮你争取。”赵主任点头,“残疾人企业,增值税、所得税有减免。招工指标,我去劳动局打招呼。但陈默,有句话我得说前头。残疾人不好管,出了事,就是政治问题。你得有专人负责,管理要细,安全要抓死。”

“您放心,我让王秀英兼管。她心细,有耐心。”陈默说。

“王秀英?行,她不错。”赵主任想了想,“不过陈默,你那个自营店,是不是也该扩一扩了?就县城一家店,吃不下多少货。趁着政策支持,多开几家,把老员工分流过去。既能消化产能,又能扩大销售网络。”

“我也是这么想。”陈默说,“想先在周边三个镇,各开一家店。店面不用大,三十平米就行。人员,就从服装厂的老员工里挑,培训上岗。本钱,我出。利润,和厂里分成。”

“可以。”赵主任很满意,“陈默,你现在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全了。记住,做生意,不光要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算人心账。你把残疾人安置好,把老员工安排好,政府就支持你,工人就拥护你。这才是长久之道。”

“谢谢赵叔指点。”

从县委出来,陈默心里有了底。赵主任支持,这事就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是落实。

他回到服装厂,召集常白话、王秀英开会,把招残疾人员工和开新店的计划说了。

常白话有些顾虑:“残疾人……能干活吗?别到时候活干不好,还得出事。”

“能。”王秀英开口了,她比常白话想得深,“我在南方参观过福利厂,聋哑人做缝纫,比正常人还专注,效率不低。肢体残疾的,做包装、质检,没问题。关键是培训和管理。这事,我负责。”

陈默点头:“秀英,你牵头,成立个‘扶残小组’。先招二十人,培训一个月,合格上岗。宿舍、食堂,安排妥当。工资,按正常工人的八成发,但包吃住,上保险。另外,从老员工里挑两个有耐心的老师傅,当带班,一对一教。”

“行。”王秀英记下。

“新店的事,白话,你负责。”陈默转向常白话,“挑三个镇,经济好,人口多的。店面我去看,租金我去谈。人员,从老员工里挑,要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愿意出去的。工资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以后就是店长。”

“那……那这边生产?”常白话问。

“生产你抓总,具体让副主任盯。你的精力,要慢慢往销售和市场转移。”陈默说,“以后,你是厂长,但更是经理。管生产,更要管卖货。”

常白话似懂非懂,但点头:“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服装厂像一部开足马力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向。

王秀英的“扶残小组”很快搭起来了,她去残联跑了几趟,招了二十四个残疾人,其中聋哑人十八个,肢体轻度残疾六个。

厂里腾出两间宿舍,重新粉刷,装了铁架床。食堂加了两个窗口。又请了县聋哑学校的老师,来上手语课,教基本沟通。

培训车间里,景象让老工人们动容。那些聋哑青年,听不见,说不出,但眼睛格外亮,学得格外认真。老师傅比划着手势,他们盯着看,然后低头操作,一丝不苟。针脚走得笔直,剪裁下刀精准。有个失去右前臂的小伙子,用左臂和残肢配合,操作拷边机,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员工们的怨气,慢慢消了。他们看到这些残疾人珍惜工作的眼神,看到他们努力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抛弃”的感觉,淡了。甚至有几个老师傅主动去帮忙,手把手地教。

马淑芬调到了库房,负责成品检验。衣服她一件件的翻看,挑出线头,扣好扣子,比谁都认真。工资加了十块,她心里那点疙瘩,早就没了。偶尔回厂路过培训车间,她会站一会儿,看着那些年轻的残疾人,嘴里念叨:“都不容易,好好干,有饭吃。”

新店的选址,陈默亲自跑。挑了三个镇:李家镇、王家集、河口乡。都是交通要道,人口聚集。店面租下来,简单装修,挂了“南北时装”的牌子。店员从老员工里挑了六个,三男三女,都是三十多岁,能说会道,家里负担不重的。陈默给他们开了三天培训会,教怎么看货,怎么报价,怎么记账,怎么防盗。

“你们不是去当店员的,是去当老板的。”陈默说,“店里的货,我们厂里提供,按成本价。卖多少钱,你们定,利润你们和厂里对半分。卖得好,你们拿得多。卖不好,保底工资。干满一年,店里的设备、装修,折价给你们入股,以后就是你们的店。”

这话一出,六个老员工眼睛都亮了。自己当老板?以前想都不敢想。虽然只是小镇上的小店,但也是产业啊。干劲一下子就上来了。

十二月初,三家新店同时开业。没搞仪式,就放了挂鞭炮。但开业当天,生意都不错。小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么多时髦衣服,价格还比县城便宜,都挤进来看,来买。六个老店员,使出浑身解数,介绍,推销,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陈默坐镇县城总店,接听着三家新店打来的电话,报着首日营业额:李家镇二百八,王家集三百一,河口乡二百五。都不多,但加起来,顶县城店一半了。更重要的是,渠道铺开了,货走得快了。

深圳黄老板的冬装第一批到货了,五百件。陈默分下去,县城店留三百,三家新店各五十,剩下的放库房。冬装价格高,利润厚,一件呢子大衣,进价六十,零售一百二,对半赚。

残疾人员工培训结束了,二十四人,合格上岗二十人。分配到缝纫、剪裁、熨烫、包装岗位。车间里,有了新的气象。老师傅带着新徒弟,手语和手势齐飞,安静却高效。王秀英每天巡视,记录每个人的效率和次品率。月底一算,残疾人员工的平均效率,达到正常工人的八成五,次品率还低两个点。

常白话服了:“陈默,还是你有眼光。这些人,真能干。”

陈默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眼光,是逼出来的路。但这条路,走对了。残疾人用工,政策优惠算下来,一个月能省两千多税款。老员工分流,解决了安置难题,还开拓了销售网络。新店开张,消化了产能,增加了利润。一环扣一环,盘活了。

晚上,他大致算了一下这些日子的总账,县城店,三家新店,团体订单,残疾人员工上岗节省税款,老员工分流工资支出增加,总体利润远超他当初的估计。

他想起赵主任的话:“不光要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算人心账。”现在,他有点明白了。经济账是利润,政治账是政策支持,人心账是员工的拥护和社会的口碑。三本账算好了,生意才能做大,做稳。

十二月中旬,县广播站和县报的记者来了,要采访服装厂安置残疾人就业的事,这是赵主任安排的。

陈默让王秀英接待,带着记者参观车间,看残疾人员工工作,看宿舍,看食堂。记者很感动,拍了照片,写了稿子。没过几天,报道出来了,标题是《安置与转型并举,良心企业显担当》。

报道一出,服装厂在县里出了名。残联送来锦旗,劳动局表扬,连地区残联都打来电话,询问经验。陈默的名字,第一次以“企业家”、“良心老板”的形象出现在官方媒体上。

金成堆把报纸看了好几遍,指着报道对陈默说:“陈默,你这步棋下得高。钱赚了,名得了,路宽了。”

陈默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想,这才刚开始。名声是虚的,但名声能换实惠。有了这个名声,以后贷款、拿地、谈政策,都会顺当很多。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踏实。看着那些残疾人员工领到工资时激动的眼神,看着那几个老店员在新店里忙活的身影,看着车间里老师傅和新徒弟默契配合的样子,他觉得,这生意做得有意义。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赚钱翻身的穷小子了。他肩上有了责任,对员工的责任,对家庭的责任,甚至,对社会的那么一点点责任。

这责任,沉,但让他走得稳。

晚上,他抱着陈实对金叶子说:“叶子,等过年,把厂里残疾人员工的家属请来,一起吃个饭。还有那几个去镇上的老员工,也请回来,聚聚。”

金叶子正给陈实缝棉袄,抬头笑:“行,我张罗。陈默,你现在像个当家人了。”

当家人。陈默品味着这个词。是啊,当家人要顾家,也要顾跟着他吃饭的人。这条路他应该是选对了,也要坚持走下去。

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密,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县城的屋顶和街道。

陈默看着雪,心里一片宁静。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但此刻,他有家,有业,有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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