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惊慌失措,脸上表情遮掩不住。往日的镇静自若,强装不得。
京城外的讯息传来,归处被毁,擎制失去牢靠。伪装撕扯挣扎,置身事内,无法脱身,无力无计。
“手上筹码少去一处,自是要上蹿下跳。”晨熹眼落在别处,心生烦闷,说出口的话也就不那么顺耳。“老祖宗的药如何不能是我囫囵吃,胡乱有用。莫非她真的是天选,气运加身。旁人胡吃海塞一个死,她却可以因祸得福。”
晨熹哀叹一声,不甘不愿,无力无奈。未见着人前,大话说个遍,左右落不进其月耳中;见着人后,事先想好的话堵在喉咙里,没有一件按着设想走。
预想拿捏,反被拿捏。
竹林烧毁,旧忆不存,旧物不留。
猝然临之,唯余无措。
“百岁之前,或许其月孤躯一魂,躲藏隐匿,不敢露踪。而今时移世易,早已地覆天翻。彼时我强她弱,此时她强我弱。她的身旁一直出现新人新势,随时随地打得措手不及。不知不明,如何求胜!”
无知,便是阻碍。犹如裂隙,愈来愈大,愈加不可控。落入眼中,进至心底,唯留一声叹。
“得不到。”晨熹轻笑,且无奈。“人有时真是作践得很,执着于不归属之物,苦苦追寻。”
话锋转。“其月这般奇遇,附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垂涎三尺实乃人之常情。得不到永生,得到其月,亦不失为一桩幸事。”
“岁月长河,绝迹失传之秘法,尽数烙印其月脑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无关她做与未做。只要她有这种能力,只要被人知晓她有这种实力。她不该出现,不该被人探查到行踪,不该去竹林,不该长生。此般折磨,此般欲壑,无休无止,与她的永生一同永生。”
时日年岁不停留,无声无息,变改所有。花开花落,日升月落,青丝白发。一切都在变,悉数都在改,唯独其月一人停留,时日在她这里失效,岁月遗忘了她。
“失去五感,断绝六识。于人而言,诅咒加身,痛苦一世。其月较人多失,去除七情,斩断六欲。她的眸子如水,似一面镜子。”
晨骅在旁,晨熹的话一字不落。
晨熹自小与他等见异,总是另辟蹊径,挑不出错来,灵透又活泛。
与族中同辈少往来,一人独行。晨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晨熹那一手绝伦毒术,远超族中同龄。
后山积雪常年不化,毒物苦寻,药草难生。
炼毒之人先试毒。
寒潭久坐,寒气入体。晨熹身子骨弱,肉眼不可察,幸身在药医族。
藏阁里的药草繁多,凝聚药医族人百年之辛。
冰窟中保存完好的死尸,体内深埋剧毒,设为禁地。
晨熹尾随在后。
回过神来,人在冰窟内。晨熹满心满眼落在前处,忽略他在身后。
过有数载,方知晓冰窟之尸。现任长老从故去长老处得来,口口相传。
相邀其月做客,一出食肉戏,一曲悲凉音。肉有剧毒,存百年不消。尸身里的毒,宴上死去的奴,场景再现。
无出路,无人助。凄厉惨叫,声声求饶。少女初长成,想要活下去。地宫灰暗,不见天日。
利器沾血,蜿蜒。
接近真相的人死绝,后来者翻开前人手札,真假难辨。
百忍成金,旁人早已无法从其月面色、举止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她离人太远了。
月侯府固若金汤,月下是处突破口,她被围护得很好,死士进不得身。朝堂倾斜拉拢,各方争抢。
在监视之下,处制控之中,将计就计,瞒天过海。月下非月氏血脉,无愧月氏之名。报复人的法子,死亡为下策。
死后无感知,烟消云散。命可以轻易失去,造成的结果不会,活着的人想起,伤害一直存在。
剥夺权力,圈养终生。战场上威风凛凛,掌生杀予夺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朝阳初升,逐渐展露,光芒万丈。
阴沟里的鼠,见不得光。下半身淹浸在水中,时日长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发臭发烂,腐而生虫。
得而复失,远比从未得到残忍。
月桢不及月霁。
月霁脸上挂着很多种笑,不会见到他不笑的模样。熟练用着那张永远亲和,不自觉放下防备的面具。
人前言无懈可击,挑不出错来,完美到真实,感叹造物之神奇。
北境在等月下,寒雪在等它的主人。
转接权力之过程,漫长有阻碍。
月下身旁暗桩被拔除,亲手割断假意亲恩。暗中人不能,亦不敢。众人终是看清,月下的背后是月氏、太后,与其月。
“竹林毁去,尚在意料之中。”旧地若成要挟之手段,倒不如亲手割舍。“这些年,其月看似甚么都没做,却暗暗从棋子翻为棋手。”
一再受挫,晨熹更见沉静。挑衅轻视,揭开伤疤,唤不起其月心上任何涟漪。靠近接触,方知稚拙。
“此等丧气话,过耳即忘。”晨熹苦笑,晨骅颔首。
换了名字,放下过往,不被前尘累。脱离太久,再见生分。
苦寻重回原身之法不得,摸不清其月何意。褪去那层病弱的皮,月下便是野长的蒲草,行事立断。
寒雪雕琢,病痛捶打。
那两个废人,活该是弃子。
太后,可真是一步好棋。一介贫女,其月教她读书识字,豢养为卒,送其入宫,争天子位。
新帝年幼,太后临朝。
好似一张大网,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步步收紧,慢慢蚕食。
微不足道的真心,刻意释出的善意,落在其月眼里,拙劣的假面。
欢喜她的洞见,又厌恶她的明事。
爱恨可以是同一种理由。
“其月放任,给出的利好。时日久了,哪里还记得甚么恩情,甚么仰仗。她身旁人那么多,死的人也不少。为利而来,为利而去。左右杀不灭,倒是无所谓。”
晨熹不懂,其月养的不是傀儡,没做背后的主子。
按理来,静静捋。
无掌权之心,何必送人去权力中心;有夺势之意,偏生任其所为。
晨熹问晨骅:“像其月这般,她会想要甚么?甚么都能得到,故而无欲无求。或好捉弄人,惹引争夺动荡,静观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