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房子大且密闭,消化不了回音,累积多了,变成蜂鸣不绝于耳,直钻人的脑袋,好像在给气球打气。爆炸只是时间问题。这个地方到处都像铁笼子那样,充满了隐形炸药。
张果老忽然笑了:“求你别把一场永别渲染得如此多姿多彩。你的愤怒不是因为被骗,而是心疼。你心疼老爹。”
一百三十九岁的沧桑的笑让人破防。墨自杨落泪了,其实在铁笼子现身的那一刻,她就知结局难改,故而才会表现得如此狂乱:
“我也求您了,别再折磨我了。”
“老爹与腾空不死,你便永远斗不过应天慈。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医界与武林的前途,同时为自己谱写一首美妙的终曲——我们一直在期待,期待能够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来作为今生的注脚。”
“不。”墨自杨一声咆哮,急促而短暂。
李腾空说:“人无法左右人生的开端,但有权决定结束。不过敢于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少之又少,能够做出积极决定且坚决履行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这也是一种不失完美的好结局。我们的人生充满光辉,而死亡毫不颓废。以小墨姑娘之智学,必能理解。”
“不。我无法理解你们这种自行其是自命不凡的光辉。”墨自杨凄惘一笑,而后转身招呼其他人:“我们走。”
“走不了了。”张果老正色厉声,他很少这样,“当你们踏进迷宫的第一步开始,就已身陷一个不是鱼死便是网破的局。”
墨自杨定住,保持行走的姿态定住。张果老又说:
“应天慈就是要拿老爹与腾空做人质,逼迫四季歌加入他的团队。他甚至已经拟好了新的行动计划。他认为你会就范。”
墨自杨恍若未闻。崔花雨上前;
“请问果老,所有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内应被他识破了?”
“正是。但他仍然让她寄出了老朽的信。她还活着,一定要救她出去。她受尽了各种毒品的折磨。”
“依此说来,他将果老的‘骗局’当成了自己设计的一盘棋。”崔花雨眼泛凶光,“神行汗宝如同手足,岂能不救?”
“即便他毫不知情,迷宫的各种防备力量一样存在。换言之,无论你们何时到来,面对的都是同等实力的他——除非失去人质,没有人质的他便挡不住四季歌前进的脚步。”
“可是对于四季歌来说,失去‘人质’的胜利同样也是惨败。”
“截然不同。应天慈倘若不死,他就是一堆不死的死灰,永远蛰伏着血红的火星,而一旦重燃,应浜帮式的惨剧便将不断上演。”
“老爹,”墨自杨缓缓回身,“时至今日我才发觉,您与腾空道人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狠角色。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杨柳依依。”
张果老笑:“这是老爹听你说过的最狠的一句话。可否详解?”
“您在拿四季歌的命进行一场豪赌。”
“但我的小墨不可能输,这就是老爹敢下血本一搏的原因。所以这不是赌,就像你之前玩过的所有的‘赌’一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话似乎不该拿来问当事人。”
“这是嘲讽。”墨自杨吼,青丝纷乱。
然张果老笑得更欢了,笑着从笼中伸出了手,炽热而有力地握住了从另外一个笼中伸出的手。他对她说:
“有你垫背,张果老值了。”
“我是命运的宠儿,也早就值了,早就赚够了。”李腾空炫然一笑,“您别以为自己虚长了一些岁数就觉得赢了一切。”
“我张果老享尽天下好运,交尽天下好友,且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携手一代清流李腾空而走,料定那阎王也不敢招待——但我们并非没有着落,我们将成为最自由的孤魂野鬼,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看老糊涂把自己美的。”李腾空亦朗笑不息。
“咱们路上慢慢聊,我再与我的小墨来两句。”张果老陡然站起,尽管笼子不够高,但压制不住他的豪气冲天:“小墨听好了,老爹要你消灭应天慈,片甲不留。”
“片甲不留是幸运的。”墨自杨惨笑,“而我、假如您的小墨赢了,也会留下万千遗憾,活着抹煞不去,死了也会如影随形。”
“那叫怀念,不叫遗憾。怀念是幸福的。”
“快要走的人了,还不忘为我上一课?”
张果老忽然转向崔花雨:“小崔姑娘有想说的吗?”
“江仲逊呢?”崔花雨脱口而出。
“从未见过,亦无相关说辞。我怀疑他跑了,甚至怀疑他死了。但我们的小墨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张果老说着,目光再次回到墨自杨身上:“小墨,老爹猜对了吗?”
“错了。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您也得带着遗憾走。”
“你这是在报复老爹?”
“是又如何?就这样吧,没时间了。”
“老爹想再见一次小墨最天然的笑。”
墨自杨笑。天然状态下的笑。不过伪装得很辛苦。
铁墙咔咔咔地往下降。而铁笼子停留原地。
大厅恢复。不同的是四周的夯土高墙也转换成了铜墙铁壁。其他状况没差多少。五名学生神态不变,而应天慈更加和蔼可亲了,就像过年要给娃娃们分糖果吃的邻家老爷爷。他说:
“小朋友们辛苦了。”
赫无铭不是小朋友,但他哭得就像是个小朋友。但他突然发出一声通天彻地的完全没有小朋友风格的号叫:“天亡我也——”
原来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应天慈吸引走的一刹,张果老与李腾空互断心脉而亡。依然笑着手牵手。
易枝芽与一秋池飞向铁笼子。墨自杨一声断喝:
“回来,不管他们。”
然后冷冷地盯住了应天慈。垂挂眼帘的泪珠也是冷的,仿佛结了冰。应天慈神色丧然,嘴里却依然生动:
“壮哉果老,妙哉腾空。”
易枝芽与一秋池回到原地。崔花雨拍了拍赫无铭的肩膀:
“天黑了,起来杀人啦。”
“我是来杀死自己的。”赫无铭双眼无神。
崔花雨闻言,再也拦不住溃决的眼泪。一秋池缓步向前:
“伪君子,老毒物,杀人犯,叛国者。我要在你死之前挖出你的眼睛,然后让它看着你去死。”
“秋儿,你过来摸摸爷爷的良心。”应天慈起身,张开怀抱,“爷爷对你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经得起良心的审判。”
此情此景,放个屁都是多余的。一秋池之所以开口骂,只是图个痛快而已。她手腕轻抖,一枚针袭向应天慈。
银光忽闪而迅疾,然止于应天慈的指间。应天慈打量着针,对着针说:“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杀死你们,但我向来尊重有本事的人,所以给你们一个用本事改变命运的机会。”
又说:“但说实话,爷爷也输得只剩下身上这点武力了。或者说,这是我所能证明自己的最后一块领域——武林,我也玩得转。”
又说:“爷爷也实在无法为自己再找到一条更好的死路了。”
话音未落,针又来袭。这下不是一枚,而是一片。再用手指夹得夹到年底。应天慈后仰,低于桌面。针嗖嗖嗖而过。
一秋池哼道:“你的路早该到头了。”
说着出剑。土桌子拦腰而断。
应天慈再后撤。腾空针寸步不离。忙得不可开交。嘴巴还好,所以他吹出了一个很不像口哨的口哨。
五名学生闻声而起。首先是课桌。四张课桌在轰鸣中咬合成一堵墙,碾压而来。雕虫小技。黑芝麻劈伺候。
易枝芽一脚劈碎,漫天飘土。进而扑向朱一亿。
朱一亿会武功吗?一个照面就明白了,使的正是《无根之书》。他就是应天慈的徒弟。但因药物作用,威力暴增,单用反手就能扇晕师父。又是一个才干满满的野心家。
一秋池继续发难,一手不停出剑,另手不停出针。战前,墨自杨就已悄然叮嘱,绝不能再给应天慈留下启动机关的空间。于是,针与剑裹挟深沉大恨,犹如狂风骤雨包围了应天慈。
与藏青堂时期相比,应天慈的身手娴熟很多,但因一秋池的武功也是断崖式增长,而且专制他的《无根之书》,故而一时间疲于应付。所以从武力方面说,他的主要利器还是五名学生。
墨自杨找上了金大千——就算打赢这场仗,不过想要活着走出迷宫,仰赖这个漂亮而古怪的女人是上上之选。当然,她也时刻关注着应天慈的一举一动——哪怕再绝望,但将眼前四季歌的五条命当作通往黄泉大道的垫脚石,当是他最起码的追求。
崔花雨找上了阮老板。两代龟忍传人挥刀相向。
剩下的就没得挑了,也早已打成一片了——方正上人与椭圆上人施展所擅长的合璧之术,将脱离不了悲伤的赫无铭困在墙角。这情形很像打狗。墨自杨分了一个心过来,她喊:
“赫老该喝两口了。”
没毛病。酒鬼喝两口就是正常人的醒一醒。
喝开了,三两口就醉了,七颠八倒,但就是七颠八倒地冲出了包围圈,再而七颠八倒地展开反攻。如果将他的醉与赫以北的醉同时放在龟峰鉴剑的大舞台上让人评判,结论必须一致:他是真的醉了。
所以说,他的醉剑已臻化真之境。就凭这一手,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并非抱病不起,而是卧床练武。
两个上人反过来被堵在了墙角。人要倒霉,在家门口就能踩到狗屎。赫无铭绝然是将这他们当成害死挚爱的真凶,一剑狠过一剑,打狗似的。如果说地狱共十八层,那么照此下去,他们得自己动手挖地下室,否则做鬼都没个地方睡觉。去做孤魂野鬼肯定会被张果老和李腾空收拾。
纵观全场。敌方最强手当属朱一亿,因为他的毒武装到了牙齿——就连杀声带出来的口水也冒着骇人的白烟。白烟所过之处,毒火燎燎。尽管伤害不了易枝芽,但会殃及其他人吗?
暂时不怕。四季歌代表队身上藏有正滇丸。
正滇丸,刀连翘与刀半夏姊妹的扛鼎之作。
为了比比谁更毒,刀氏姊妹有心参战。然墨自杨不让。因此便有了正滇丸。此药可防百毒,至少十二时辰之内不会毒发。至于能否解毒,那是另外的工作。总之先打赢再说。输了呢?输了就不用麻烦人家了。
因此,以实际武力而论,易枝芽反而捡到了大便宜,“玩女人”似的得心应手,打得朱一亿脸红筋暴,努耳哈翅。
全场占优。
胜券在握了?可以这么说,但离奏凯为时尚早。打这些怪物,如果不能找到命门,就算靠着硬实力打赢,自己也得磨掉几层皮。
综上所述,最难打的其实是与金大千、阮老板的两场对局。
不是实力不够,而是不能随心所欲去打。不能要人家的命不说,而且还要尝试解除她们的心智之毒。
今晨,刚出大道客栈的门,墨自杨就说:
“做个假设,假设迷宫里所有人都中了应天慈的心智之毒。”
崔花雨说:“至少金大千不会,她可是迷宫机关的总工程师。”
“我说的是假设。”
“有话说话,别绕圈圈。”
“彻底打通原气之后,龟忍武学哪一招最强?”
“龟忍心音。”
“用途是?”
“用于不利局面下的防守,省心省力且安全有效;或为人疗伤。二姐为何明知故问?让你别绕圈圈。”
“强调,自我强调。咱们就用它来拯救阮老板与金大千。”
“内力够用吗?打那样的她们,咱想赢本就吃力,又要在打斗过程中为其注入内力驱毒,稍有不慎,连自己的小命也得搭进去。”
“但只有这样,咱才有可能全身而退。阮老板倒是可以杀,杀了她之后还可以去东胡和傲木噶分钱。但你舍得吗?”
“危险系数太高了,如若失败,将拖垮整个团队。”
“咱经历过的哪一场仗,不是险中求胜?”
“过往的每一次铤而走险,都是建立在你的运筹帷幄之上。而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你并没有绝对的成算,毕竟是入室抢劫。”
“我说的是假设。”